素贞便哀求:“生哥,你别阻我,我的实况你清楚,我接受不了被抛弃的事实,我恨他,恨他不顾多年的夫妻感情,恨他自私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丢得下,都那么小、那么小啊。他对得起他的养母么?他拿良心喂狗去了。这老少的担子不说,可在别人面前我怎么做人哪?你甭管我,让我一了百了,我实在承受不了一个拖老带幼的弃妇日子。你放手吧。”这时的树生怎会放手呢:“素贞、你太冲动了,这样做对你真的是一种解脱?你想到没有,孩子已失去父亲了,如果你也撒手而去,那他们要比我那几个可怜多少?你平时不是挺可怜我的孩子么,你走了,会有谁来可怜、谁来疼爱他们?最根本的是让他们以何为生,那时让一个老太婆拿一条打狗棒带着六孩子去要饭?你在九泉下知道了怕要复生已是不能了。贞,听我的话。”
他一边掏烟包,并把身子向素贞靠了靠,第一口烟他喷得呼呼着响,这不知道第一口烟该是这样的喷法还是他把自己的一肚苦水一并的喷了出来。我不是把什么本不该做的都学会了,为了孩子,就认命罢。本就哭得肝肠寸断的她,这时又失声恸哭起来,狠狠的,狠狠的。不知几时,素贞已厥倒在树生怀里,他象个救世主似的轻拍着她的肩,轻轻地抚她的发,很温柔很温柔的。天塌了下来我会给你顶住呢,贞。我的这双手可不够强壮有力么?贞?
等到素贞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的衣服已不知被这双强壮有力的手扔到哪个角落去了。她还不能肯定是怎么回事,触手感到树生也如她,尖喊了一声,弹起来左右开弓,啪啪的两声,想是给啪中或刮中。她竟哭不出来,慌乱地摸索着把衣服穿上。她恨死了,竟然会跟他发生这种丢人的事,心里慌得不成,又惊又气的往家里奔回去,也没顾及到头发上插着的几根细草儿。这回树生是打开了手电紧跟在后,一直跟到家看着她砰砰地把两扇门关上才离去。
这个素贞啊,本就痛苦不堪,现在更是迷乱、懊悔不已。如此在床上象个死人似的躺了近半个月,树生找借口来了几次,素贞没开门。她恨他,恨他乘着她在最无助的时候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可是,纵有天大的痛苦,天大的委屈,在孩子的一声声喊娘中,她又不得不为了孩子而重新去迎接那残酷的生活。只是以后远远见着树生她就避开他。
直到有一天,素贞证实了确是发生了自己所害怕有可能的事后,如五雷击顶,这真是秋天里树上的黄叶儿遇到了龙卷风,不飞也得掉,便惊慌失措地跑去树生家。树生先是奇怪于她何以会自动来找自己,听了她含怨的,吞吞吐吐的说明,内心不啻于又升起一个太阳。好了,好了,八字找到一撇,另一撇还用愁么?如今给叼住了,哪里还有松口的理儿。一边琢磨一边安慰素贞,你别紧张,也别自责,我会妥当处理的。借着找火点烟的空隙儿溜过素贞家,把老太婆哄了过来。他这么神神秘秘的,老家伙还以为是儿子偷偷回来了先躲在他家,及至去到给拽进去才见到自己的儿媳坐在树生的床头压着嗓门在啼哭。
婆媳照面,都愕然不己。素贞本能地从床上站了起来,憎恶地瞪了树生一眼,又不知所措地望着婆婆。老太婆更是狐疑地望着他俩,树生搬来一张那坐垫只剩下几根藤条维系着,四条腿经常要相互排斥的椅子让她先坐下。然后双膝一跪,一副罪人似的样子,把两个女人吓了一着。“大娘,我犯下天大的罪了,不求你宽恕我,却求你不要怪素贞。”嗫嚅着说素贞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素贞的脑液一下子给烧焦了,复跌坐于床上,脸色如上了一层霜,锤子都打不下,老太婆差点儿把这张破椅子颤碎了,那双眼晴虽浑浊,却仍睁得大大的,接着脸色就沉下去,身子似在抖着。她把右手伸往胸口揉着,至于疼不疼,只有她才知道。好一会儿,她才用轻得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声音对素贞说,你随他过罢,别太苦了自己和孩子。说完颤巍巍地走了,怀着一腔辛酸,出门的当儿给门槛拌了一脚,幸好没跌倒。唉!连这门也不让我好“过”。那歪斜的身影折射出她一生经过的坎坷与不幸。她认命了,因为她的腰再也撑不起任何一件东西了,甚至这一会儿连自己的头都嫌重了。之所以她的体形会变成一张弓形,准确地说,都是拜生活和命运的恩赐。
树生见素贞许久仍木木地如鱼化石般,便带泪向她诉开了:贞,其实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跟孩子。士旺没人性,可我却不允,也不忍心看着你受别人欺负。凭什么他闯的祸该让你承担这后果,那个狗娘养的,有朝一日撞在我手上非宰了他不可。贞,我知道你们俩感情的深浅,可如今他又对你怎么样呢,你应该恨他,恨他抛弃了你却使你不得不留在他家惹那些长舌妇的耻笑。我们两家人相交也并非一朝一歹,你以为我这样的做法是出于自己的自私么,从始至今,为了他的事我花了多深的精力你是清楚的,这还不能令你放心把家的担子交给我?说真的,我对你的孩子有一份很强的责任感,不然我也不敢贸然作出这种决定。我不想让他们变成野孩子。贞,为了孩子,把担子交给我吧。声泪俱下,感人之切。使素贞挣扎在忧虑和迷茫之间。是的,她很爱她的丈夫,如今恨他,恨死那个如今已是别人丈夫的他。可是要自己改嫁树生,心理却拐不过那道弯。孩子是肯定不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