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年看过的最精彩的场面,就是苏沈在我家杀年猪。
他先把围观的人赶走,然后自己一个人走到猪窝里,用温水把猪洗一遍,再给猪挠挠痒,把它引到门板上,那动作温柔而虔诚,就像是在做一场盛大洗礼或手术。然后他开始和猪聊天,絮絮叨叨,一直等猪发出微微的鼾声,他再噗嗤一下,刀入膛,明晃晃的猪血顺着刀子淙淙地流出,猪哼哼唧唧的,很快就软了下来,就如同享受了一场人世间的极乐。
猪温柔地耷拉下头,母亲正在烧褪猪毛的热水。趁着这个空儿,苏沈拿着满是茶垢的杯子倒了大半杯开水,然后在院子里抓起一坨雪放了进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子。
我搬了把椅子给他,他竟没认出我来。
“苏医生,我是彬彬啊,你还治过我病哩!忘啦?”我笑着提醒道。
“哦,对对,是哩,那时候你是个调皮蛋,现在都成文化人了。”说着,他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深邃的豁牙。
“您怎么干起了这营生?”我试探性地问道。
苏沈显得有些尴尬,搓着手说道:“前年我离开了县医院,回村里,治坏了人,因为这个,蹲了两年号子,罚了不少钱,出来没事做只能搞这个了。”
说完,他长舒一口气,喝了剩下的半杯水,出门就开始褪猪毛。
正看着,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县医院打来的,说是我前几天去做检查的结果出来了。接完电话,我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就去了。
临近年关,医院非常冷清,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像凝结的冰块,让人感觉很压抑。坐在神经科办公室里,我百无聊赖,就开始和医生扯闲篇。
“你认识我们老锅棚的苏沈吗?”我随便一问。
医生似乎有些激动,说道;“怎么会不认识,那王八蛋就是个屠夫!有人不敢得的病,没他不敢治的病!赤脚医生一个,就是胆儿大。”
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来了兴趣,递上去一根烟,给那医生点上,医生深吸了一口,继续说道。
“以前我们医院做的手术也大多是割个阑尾、痔疮什么的,几乎不做大手术,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前年医院接到一个得脑瘤的病人,看着都快没救了,医院说让转院,苏沈硬接了下来,还鼓捣出一套方案,愣是让院长同意了,结果瞎猫碰到死老鼠,人还真让他治好了。”
“那是好事啊,说明技术还可以嘛!”我插嘴道。
“好个屁!他就是爱逞能。这以后他当了主任医师,尾巴更翘起来了,动不动就向卫计局提建议,说要杜绝收病人的红包现象,搞得好像我们医院收了多少红包似的。他自己不给病人开大处方,别的医生开的他也要审,弄得大家集体罢工抗议,都不尿他那一壶。”
“那后来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道。
“还能怎么样?后来医疗体制改革,他没有学历,赤脚医生,只能滚回家呗!”医生轻松地说道。
临走时候那医生似乎意犹未尽,伸着脖子对我说道:“苏沈他有病,得治。”
2
和医生聊完天,我赶回家时,猪毛已经褪干净了,苏沈正在给白生生的肥猪开膛破肚。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的杀猪刀和别的屠夫用的不一样,他用的那刀形状像极了一把放大的手术刀,锋利无比。
他娴熟地挥舞着这把刀,虎虎生风,很快,一头二百多斤的大肥猪就被匀称地分解开来。因为苏沈杀猪时猪血放得干净,因此猪肉很白很嫩。
更奇的是他把一头猪砍成一百多块猪肉,居然没一处断骨,有连筋和连脆骨的地方,他都是先用手掰开的,然后再用刀子割断。那动作,简直如同表演,让围观的邻居喝彩不断,看得我也如痴如醉。
我突然想到,其实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曾像今天这样看过苏沈,那时我还是个孩子。
“叫你生的熟的、冷的热的碰到就吃,疼死你活该!”栓柱的妈抱着栓柱,一边给他擦屁股一边骂道。原来栓柱闹蛔虫,肚子疼得哭爹叫娘。
那天晚上,宁静的村子鸡飞狗跳,只听见二婶子号啕大哭,二叔骂骂咧咧,大家都往他家跑,以为栓柱出事了。因为那个时候流行一个说法,蛔虫如果太多,会咬破肠子和肚皮,咬死人。去那儿一看才知道,原来栓柱没啥大事,只是喝打蛔虫的药粉呛住了,二叔因为心疼儿子,不停地骂二婶。估计是那药粉太苦,只见栓柱一边干呕,一边冒眼泪,眼球向外突出着,模样十分吓人。过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声充满破裂感的咳嗽,药粉从栓柱的喉咙和鼻子里喷出来,白花花洒了一床,他死活不愿再喝。
“去找苏沈吧,他是个最有办法的人。”我妈在旁边支招道。
话音一落地,二叔没好气地说:“他一个赤脚医生,一脸屠夫样,能治好个什么?”
“不能治好就会治死?你这样就把栓柱治好了?”妈说完端起一瓢水,给栓柱漱了漱口,带他回了我家。
3
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雨,道路泥泞,父亲没有买药,只是从苏沈那里拿了几粒糖豆回来。当天晚上,我和栓柱各自吃了三颗,那甜丝丝的味道,全都温暖地融化在了夜晚的睡梦里,我们就像是吃了霜打的柿子,感觉欢愉无比。
下半夜的时候,我俩的肚子突然闹腾了起来,翻江倒海一样,连续上了几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感觉肚皮都贴在了后脊梁上,草草睡一觉,第二天天亮出门一看,茅坑里足足有上十条大蛔虫。
为谢他,妈让我和栓柱抬着一筐萝卜去给苏沈,到他的住处,他招呼我们放下萝卜。接着,他继续干他的活儿——将饭勺放在蜡烛上烧热,挑了一点猪油和冰糖放进去,等甜津津的糖块在油里吱吱地化,他再将自己撮好的黄豆大的白色药丸放到了糖稀里滚了一下,拿了出来,就变成了我们昨晚吃的那一粒粒的糖豆。
我盯着苏沈,感觉他好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演出,十分投入,而我,此时就是那个坐在最前排的忠实观众。
“谢谢你们的萝卜,这几颗糖豆给你们吃吧。”苏沈处理完药丸,伸出毛茸茸的大手。
我和栓柱有些犹豫,虽然想吃,但肚子里没了蛔虫,也不敢乱吃,因为我们已经知道,糖豆里面是药。
苏沈爽朗一笑,露出一排嫩黄的板牙:“这些里面没药,真是糖豆,你们不吃我就吃了哈。”说着他张开长满络腮胡子的大嘴,要把糖豆往里放。
我蹭地一下闪过去,一把把他手上的糖豆抢了过来,转身跑了出去。身后,传出了苏沈滚石头一样的笑声……
4
“刺啦”一声,千刀刮过锅边儿,擦出一串儿火花儿来。
年猪算是杀好了,苏沈开始收摊,他将刀子擦得干干净净,装进了皮夹子里。母亲捡起一副猪大肠,用麻绳穿上,递给了苏沈,他笑着拿在了手上。
那天晚上,大家围着火盆吃杀猪菜,我向妈问起了苏沈。“哎,别提了,县医院容不下他。那年过年时候邻村有一个打工的,回来得了急病。这人户口迁出去了,两边都没医保,为了省钱,家里人就让苏沈给她治。结果治的时候病人发心脏病死了,家里人不依不饶,愣是把苏沈送进了班房,还罚了款。”
母亲说完,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突然,二爷爷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苏沈的爷爷和父亲可都是读书人,给他取这么个怪名字,听说就因为有古书叫《苏沈良方》的,他们想让这小子将来做个开良方的良医,没想到到头成了屠夫,连媳妇儿也没有,真是可怜啊!”
那天晚上吃罢饭,我去了苏沈家。二十年的时光似乎在他家园子里停滞了下来,瓦屋石阶,除了那棵小桃树长成了碗口粗,别的都和从前一模一样。浑浊的灯光下,他正在擦拭那把很像手术刀的杀猪刀。
我走了进去,拿起那把擦得干干净净的刀,像欣赏一件艺术品。突然,我发现刀身上其实就有两个娟秀的金丝小字:“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