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汪有点怪，儿子军都当上局长了，他还蜗居在小山村里种莲藕。

夹河湾这地方多山多水多薄田，别人都爱养鱼，偏老汪种藕。种藕挺费事，既要下种照料，又要在凛冽的冬季里清泥挖掏。一般人都怕。

老汪的藕种得特好。一到春夏两季，河湾里就一片盎然绿意，斗笠大的荷叶夹着红、白相间荷花清香远溢，煞是悦目。

那个时候，老汪就领着儿子军、闺女巧儿来看荷花。军比巧儿大八岁，军走在中间，除了身材单薄许多外，个头差不多快撵上老汪了。军上初中，学习成绩就像老汪种的莲藕，红里透着紫。老师们说这是吃藕吃的，心眼多着呢。而巧儿的成绩就不行了，连上了三个一年级期末考试才勉强及格。老师们也说这是吃藕吃的，把整个心眼都堵死了。

军在看荷花的时候就想下去掏那种嫩嫩的、刚从母体剥离出来，正要茁壮成长的藕头吃！于是军趁老汪不在的时候，果真下去掏出这么一截藕头。没想到却遭到老汪一顿好打。老汪说打你是要让你知道，折一个藕头至少要害两莲藕呢。小藕死了，母藕也活不了，连好不容易钻出水面的荷叶、荷花也要死去一大片。这是残忍的事，不可做。

打完，看看儿子挺委屈的样子，老汪又说，吃藕要等到立冬。立冬了，藕才收浆，藕才真正的成熟，那时吃起来才有味道，才安然。

那个时候，军就觉得老汪有点笨。市场上为了抢价钱，上市的嫩藕头多着呢。这种小事都残忍，你一辈子别想发财。

军有这种超前意识，学习上自然很刻苦，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他都是班上的佼佼者。一毕业，军就被分到一家比较好的单位。熟悉的人都说他年纪轻轻的，很会办事，仕途不可限量。

果真，不到一年，军就成了科长。

见到儿子有出息，老汪也很开心。每年冬季，他都要掏一袋莲藕送给军吃。军一看到藕，就想到当年那一顿好打，心里就不舒服。他故意问老汪：我现在还想吃嫩藕头呢，你给不给？

老汪脸色一凛，很着重地重复：不行。

军就觉得老汪古董得不可理喻，就不吃老汪送来的藕。

老汪劝说莲藕好着呢，清火，润肺，养人。

军针锋相对：鸡鸭鱼肉好着呢，强身健体，滋阴壮阳。

老汪看着儿子的眼光就慢慢地变得陌生起来。

军当上局长后，看看身边的同僚，大都把父母供养起来，立刻悟出一条道来。于是，军也想把老汪接进城来住，老汪不肯。军说，爹，我是局长呢，给我一点面子吧？

老汪一听这话，火了：我凭自己的双手吃饭呢，丢你什么人？别坐了几天高堂就忘了本！

军见老汪不听，就找妹妹来劝。

巧儿对老汪也挺气。巧儿最先处的对象是上流河的小申，这小伙长得壮实，一手木工活雕龙画凤，做得精巧别致，人见人夸。同小申相比，巧儿可有点差。巧儿是绿豆眼，厚嘴巴，短身材，黄头发。因两家是世交，村人都说巧儿有福气，巧儿也沾沾自喜。

随着军的高升，镇部门一位年轻的副所长竞追求起巧儿来，三天两头开着摩托车往家里跑。老汪看出点门道，坚决不答应。巧儿就哭，哭妈死得早，碰到个糊涂的爹，人家都希望子女成龙成凤，偏偏这爹喜欢女儿钻泥巴洞。

巧儿哭的是泪眼滂沱，撕心裂肺。村民们也觉得老汪不可思议，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好事呢。

老汪说，我的女儿我知晓，这种事总感觉不对调！

但腿长在女儿身上，就在老汪态度硬得像个钢钉的时候，巧儿已悄悄地拿到了结婚证。

现在已是所长太太的巧儿浑身珠光宝气，连说话也充满了官气：爹啊，你辛苦一辈子啦，也该享享福啦。不到哥哥家到我家，日子也一样好着呢。你掏藕那点钱呀，还不够我给宠物买狗食呢。

啧啧......什么话？老汪头一扭，不再搭理女儿，独自看莲去了。

忽一日，军因受贿罪被削职为民，重新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小山村。军觉得很冤枉，才十多万呢，就被查处了。老汪却说是好事，你幸亏只贪了十多万，要是贪了上百万，我恐怕连你的面都见不到了。军听后有些恍悟。

又一日，巧儿也孤单单地回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红得像个桃子，手里提的花布包裹紧紧地打了个死结。军显得很意外，张张嘴却没发出声来。

老汪长叹一声，说，只当是个梦，你们还年轻呢，有我在，有莲藕在，就不怕没希望。走吧，到河湾去瞧瞧。

老汪说完就往外走，一直不愿出门的军似乎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地踱出了门槛。身后，紧紧地跟着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