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像父亲一样挑起了皇思扬村大梁的萧松富书记,每每经过“圣旨牌坊”遗址时,耳边总会响起四声雷管爆炸的声音。“轰!轰!轰!轰!”震天撼地,把旁边正在上课的皇思扬小学,哦,那时叫“黄狮小学”的200多名师生们吓了一跳。幸亏学校的主体建筑是清朝时期的“挹华学校”,那可是三合土地基青砖砌的墙,结实得很。炮息之后,一片狼藉。萧松富混在人群中看热闹,他的小脑袋瓜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全村人包括父亲都沮丧个脸,而那个外村来的革委会主任,却兴奋得手舞足蹈呢?
那一年,46岁的父亲担任黄狮大队长。而他才11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龄,他哪知道父辈们深深的叹气,来自于何方又将去向何地呢?
皇思扬,座落在惠东县多祝镇一公里外的西枝江边。占地20万平方米,有500多年历史。村里有城门、民居、祠堂、书室、武馆,戏台以及庙观,像村又似城。村内修建于明末清初的钦赐花翎,旨赏戴蓝翎的官宦府邸,翰林第、大夫第、将军府,地主商贾豪宅比比皆是,简直就是一个“岭南民居博物馆”。
清嘉庆二十年,即1815年,时任广西右江总兵的萧凤来的父母80大寿,且五代同堂。清政府为了表彰其父母教子有方,特赐“介寿诒谋”匾额。与五年前的敕封圣旨合并,花费十年功夫,在村口修建起一座四柱三开高10米的石头牌坊。石狮,石鼓气势如虹,“介寿诒谋”、“圣旨”、“恩荣”几个大字金光熠熠。是耸立在惠州至潮汕的平西古道上的一道壮美丰碑,也是一百多年来皇思扬村民的傲骄。一直激励着村里和睦相处的杨、萧、许、郑氏的祖祖辈辈子子孙孙,重读尚武,报效国家。
据说,国民东征军南下讨伐时,蒋介石曾在皇思扬作过一次演说。经过“圣旨”牌坊时,他立即滚鞍下马,举手致敬,方步行而过。其实,与其说是蒋介石是对“圣旨”的景仰。莫若说,他是对皇思扬人代代谨记的村规——光明存心,以文载道——心存敬重。
早在清朝中期,皇思扬的各宗族就设立了“蒸尝谷”制度。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教育基金,比犹太人的国民基金早了近100年——以后谁再说中国人不知道教育强国富民的道理,我跟谁急。兴盛时,全村有10多个书室和武馆,20多对石旗杆夹,萧凤来归隐回家后修建的“龙光书室”里,那支10多米高的石笔至今亮瞎游人的眼。一百多年来,村里的秀才、举人、进士、将军、总兵、翰林、郡守数不胜数。以至于,皇思扬人爱吃的冷粉、腊肠、花生、糯米糍等美食,竟风靡多祝镇及惠东县。据在惠东开饭店的皇思扬萧氏后人说,抗战时期,东纵司令员曾生也曾经慕名来他爷爷的饭店,指名道姓要吃皇思扬冷粉呢。
皇思扬人相信,威武神圣的“圣旨”牌坊,经过百年的风雨洗礼,日月精华的浸润,早已通灵。
话说60年代初期的一个春节,阿毛准备把珍贵的一块多钱利是交学费,就让母亲缝个小包别在裤头,睡觉都舍不得分离。谁知有一天利是包不翼而飞,阿毛吓懵了。看到牌坊就有病乱投医,“扑通”跪在牌坊下,学大人模样,嘴里念叨:“牌楼,牌楼,我惨了。我读书的钱不见了,不知怎么办才好!”然后急急回家躲进卧室。好象冥冥之中有人牵引似的,阿毛点燃煤油灯,又走出卧室,穿过院子。正准备跨大门的石槛时,手却不由自主地往石槛下面探去。果然,摸出一张绿色纸币——两元大钞!
后来阿毛学习很顺利,一路读到高中毕业,回乡当了文书。半年后参军,在部队里提干转业到了惠东县机关工作。有一年,他探望堂伯父,聊到童年的艰苦。堂伯父就讲起自己当年为了给在广州读书的儿子筹凑学费,在河边蹲了一晚才钓到一条草鱼。清早到市场卖了二元钱,谁知回来钱却不见了的怪事。至此,阿毛才知道,原来当年自己捡到的二元钱是堂伯父掉的。后来,心存感激的阿毛为重修“圣旨”牌坊立下了汗马功劳。此是后话。
岁月如梭,时移世易。当中国传统文化迎来自己的春天的时候,当年的少年已经霜染两鬓,几近半百,此时的萧松富才真正理解了父辈们当年的痛苦。每每经过牌坊,看着那堆乱石残碑。耳边除了4声炮响,还有父亲粗重的叹息声。特别是2008年皇思扬被评为“广东省古村落”后,村民们兴高采烈的样子,使萧书记心底涌起一种愿望——父亲当年欠下的债,做儿子的有责任替他偿还。
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年那场浩劫,父亲带领一个石匠三个社员四根雷管炸药六七个小时,就让封建社会的“残渣余孽”粉身碎骨。40多年后,自己却用了600多天,才让这块“圣旨”牌坊重新矗立在蓝天白云下。
萧书记扳着手指算:那时候,一个社员一天的工分就2毛3毛,4个人一元二。一根雷管一毛钱,4根4毛钱。再加上炸药,满打满算绝不超过10元钱。后来我请人做预算,一听上百万!当时就把我给吓懵了。所以要感谢政府的大力支持,不然的话,光靠我们村里的力量,很难很难。
真正实施起来,萧书记才深刻体会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含义。2008年的时候,除了手上一张1954年的牌坊旧照片,就是一堆跟思绪一样乱的乱石。他带着幸存的石构件,找到离村10公里外的小道村。与山上的孤石一比较,惊喜地发现,成色质量居然相差无几。后来村里老人告诉说,当年修建牌坊的石料就是取自小道村。然后又带着照片去广州佛山等地,咨询寻找最好又实惠的石匠。接着组织村民根据老人的指点,把引水渠及田埂水坝等地的石构件,一一挖掘抬回清理干净。
萧书记站在牌坊下面,一一指点着说:四个石狮子,只找到2个。一个完好无损,一个有些破烂。其余两个是仿造的。基本上,能找到的石构件,尽量原样安装上去。像最上面那个“圣旨“牌就是原装的,是从一个茅房里挖出来的,清洗都费了半天工。其余的,都是依据照片按原来的尺寸重修的。就连基础都是在原址上原封未动。这基础是用三合土构筑的,能承受百多吨石料。三合土,用河沙、黄土、壳灰加黄糖糯米浆夯实而成。坚固耐用,枪炮都打不穿。皇思扬的围墙碉楼全是这样修筑的,几百年了,依然结实得很。
听完萧书记的故事,我突然想起《三国演义》说的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愿我们的传统文化不要再走这个怪圈。
“广东省古村落”匾
拜村里的第一口水井
村委书记萧松富
功名旗夹杆
皇思扬部分村景
皇思扬城门
皇思扬冷粉
将军府前的小朋友
圣旨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