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年来,东江自江西省安远、寻乌两县间的大坝山两侧向南泻下,一路扭扭捏捏经过龙川、和平、河源、紫金,携带着她那大大小小的儿女——俐江、新丰江、秋香江……欢快地走到横沥后,转了一个六七十度角的大弯,折向西南,流经惠州这块神奇的土地时,又汇合了从惠东奔来的姊妹河——西枝江,一路向鹅城的西北悠然而去,突然撞向横卧河床的猪乸嘴(山名。“乸”,母也,今字为“毑”,义同而音异)江水在山前(地理方位为山的东面)被迫急遽旋转、翻滚,形成了一个漩涡群集的深潭——百姓称之为“剑潭”,然后才悻悻绕过猪乸嘴,奔向石龙……奔向大海。
人们在湿润的春天里,见惯东江的温文尔雅与羞涩柔情;在“龙舟水”肆虐的仲夏,见惯东江的不可一世与嚣横;在缠绵的秋日里,见惯东江是那样平静、和谐;在严寒的冬季,见惯萧索的东江是那样凛冽与深沉。
然而,不管东江在四季中如何变幻她不同的面孔,如何展示她多彩的风姿,她,总是以一泻千里的气度,不可抗拒地走过惠州的时空岁月,以驾驭人间的万能之手,自然而然地左右惠州人的生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留下佳话,留下传说,留下欢乐,也留下悲伤……
如今这留下的是哪个年代的故事哟,是公元2010年向前追溯一个世纪,是与东江息息相关的惠州人无数无数的生活场景之一……
那时,古朴的惠州城还环绕着凝重的城墙。北门(在今朝京门西南约五十米)对岸的水北古榕树下(在今江北碧水湾大门花园南)有一周姓的老屋,屋里的当家男丁大周,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年。
大周是村中父老赞许的聪明人,读过几年私塾的他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不识字的乡亲时而会请他代笔给远方的亲友写封灼热的家书,又或者请他在岁末之时写上一副吉祥如意的对联。大周的算盘也打得滴溜溜地顺畅,算起账来分文不差。这样一个“左手算盘右手字”的人却没有从事一份斯文人的职业,而是继承祖业,当了一艘圩渡的小老板。
生活在东江边的大周自知东江是惠州人生命的根基,也深知靠山食山,靠水食水的道理。东江任何时候都滋养着惠州人哩,守着东江,还怕没有饭碗?
大周经营的圩渡,行走于惠州——横沥(途经七女湖、水口、仍图),或惠州——东岸(途经博罗、苏村、广和、龙叫),规模虽不大,但也能载上四五十人和十余吨货物。骨子里崇尚斯文的大周自己不动手,雇用了几个同宗叔、伯、兄、弟撑篙、拉缆、摇橹,自己专门组织客货源等账房业务。
虽是靠人力驱动的木帆船,但它也能沟通江湖环绕的惠州城与外面的世界。偌大的东江,每天有多少船在行驶;惠州及附近城乡,又有多少人要等船投圩赶集啊。摇啊摇的速度,也能赚取搭船人和货物一分一毫的“水脚钱”。积少成多,大周过上安定的日子。这是令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苦百姓羡慕的日子:大周娶了个南宋时的名门望族,被贬居惠州后却家道衰微的铁炉湖陈氏(原浙江永嘉陈氏)25世孙女为妻,定居在城里,在美丽的西湖畔租下了古老的宅院。家人一日三餐饭菜丰盛,一年四季衣着无忧。大周兴致高时还会喝上一杯香醇的糯米酒,搂着他的长子小肥仔,唱着逗小儿乐的惠州方言歌:“阿哥哥,上山织盒箩(盒箩,用竹篾编织的圆形盛物器皿,有盖,惠州人喜欢用来装东西),织到盒箩去街卖,卖到铜钱娶老婆……有钱娶只红花女;冇钱娶只大食婆,食饭食一桶,屙屎屙一箩……。”
那时,年青的大周觉得,洒在东江上的阳光都似金子般闪闪发亮,就看人有没有本事去捞它。
命运注定大周生长在一个动荡多灾的年代,日军的侵华战争开始不久,惠州接着四次沦陷,日本仔烧杀抢掳的恶魔行径,使惠州百姓陷入一场又一场深重的灾难之中。每次,大周都指挥船工将船驶到靠近山高林密且水深流急的陡壁边,藏住他的木船,侥幸保住他来之不易的“饭碗”。
抗战期间,东江河上治安日见日乱,船行途中不时还有土匪、强盗、河霸甚至散兵游勇抢劫财物。加上竞争剧烈,许多木帆船都改装成机动船,并请地方武装力量持枪随船上下,保驾护航。机动船多了起来,江面打破了往日的平静,“突”、“突”、“突”的马达声时而还夹杂着枪声响个不停,大周明白,自己原始的木帆船已无法与他人竞争。
大周只得更新和完善木帆船,他必须依然靠着东江找“饭碗”。因为这时他已人到中年,难以寻求别的谋生之路,他打定主意,一辈子就靠“水”食饭了。本来只是小本生意的大周,此时只得与人合伙凑钱更新木帆船和购买机器。木帆船是改装成机帆船了,但本来是单门独户当个小老板的大周如今却成为几分之一的“股东”。船虽然股份制了,但大周靠了他的经验,靠了他的人缘,也靠了他的能力,依然掌管着“账房业务”,直到1948年春天……
此时的大周坚信,只要勤劳,只要能吃苦,总能从水中淘金,赚得家人温饱,但他已不像以往那样的自在和悠闲,许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没有习惯干重活的他,精神和体力都大不如前。
一日,大周鬼使神差的在公园尾码头就将上岸通知有货到惠州的商家及联系下航次货运等业务交由其弟弟去做,自己却随船直达水东街码头。船靠泊时,本来是由水手负责的抛锚工作大周却亲自动手。这日,他不知是身体不适抑或是根本不熟此道,抱着锚往水里抛时重心没把握好,竟被那股动力带下江去。邻船及码头上的人起初不当一回事,东江上的船家或船夫哪个不似浪里白条一身的好水性?殊不知,生在东江边又掌玩江水十几年的大周原来完全不谙水性!码头上的人眼见大周半天没钻出水面才慌忙告知船上差人下水寻找,而哪里找得着?他的大儿子小周与叔父合力划艇仔沿水面从出事地点一直找到剑潭,又从剑潭找回惠州,已经是第七天了,结果才在公园尾水边大木棉树下找到他那胀鼓鼓的尸体……年仅38岁的大周就这样殒命东江,抛下的娇妻嫩儿痛不欲生的情景令人无不同情洒泪,也成为惠州城里众人相传的一件不幸的“新闻”。
当年被大周搂在怀里唱儿歌的孩儿是大周的长子,大周落水身亡时,这孩子也不过是15岁。父亲的早逝让这未成年的孩子承担起家长的责任。小周也“子当承父业”,跟着长辈上了船。父亲落水而亡的教训,让小周学会了游泳,也学会了求生存的一套船工的活计。
所有的老惠州人都不会忘记1949年那个明朗气爽的秋天,惠州城解放,小周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分子,他所在的机帆船公私合营后又归入东江轮船公司。1956年,东江轮船公司与其他船务公司合并改组转入国营,称为广东省航运厅东江航运局。经岁月磨砺和刻苦学习的小周,长成充满青春朝气的靓仔哥,也成为货轮上一名熟练的轮机工,每日在承载着他父亲全部感情和希望的东江不停地游弋搏击。
沐浴着新中国阳光的小周,心中燃起对幸福生活的期待和对理想的追求。少年时经历丧父惨痛的心境已随江水渐渐远去。此刻在他的眼里,东江的上空多么蔚蓝,阳光多么灿烂。他要守着东江,继续学习,他除了学习轮机知识外,还学政治、学理论,学习范围从新民主义到社会主义,从毛泽东著作到马克思列宁主义。特别是他被批准加入海员工会并成为小组长后,决心以后争取当上轮机长,为航运事业多作贡献。
然而天不随人愿。1959年仲夏,惠州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洪水,水位高达17.57米,超过有史以来记载的最高水位1米多。之后,掌玩人间的老天爷就滴雨未下,从1959年10月开始至1960年4月,整个东江流域旱情连连,其时,新丰江水库还未建成,枫树坝水库更没踪影,全东江毫无蓄水防洪防旱的调控能力。昔日放任自流的东江此时像病人一样在有气无力地呻吟。
沿江两岸惠博农村大片的农田由于干旱而无法耕种,百姓如焚的心在渴求救命的甘霖。有关决策的官员此刻作出一项大胆的决定,在惠州汝湖(旧称七女湖)古仙村附近砲台下至江对岸的水口坳背马古井(地名),填筑一条拦江大堤(据说这是第一条,还要在龙叫即马嘶附近筑第二条),将蓄住的江水引入引水渠用以灌溉两岸农田。
那是一个“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年月,那年月的革命口号往往可以取代科学的数据。可是,放荡不羁的江水,并没在官员的“一声吼”面前“抖三抖”。
拦江筑堤于1960年3月初开展后,小周所在的轮船被上级指定为工地抢险船,每一个船员都是抢险队员。上级指令,运载筑堤的泥、沙、石等材料的木驳船一旦发生险情,即开展拖带救援。
上级只知道小周所在的船名叫“上游003”,是一艘小拖头,船小,马力大。认为“船小则灵活;吃水浅,适于在水浅的河道运行;马力大则拖带能力大,抢险能力强。”可是却不知道“上游003”是一艘尖底船,船小则体轻,重心高稳定性差,加上大马力驱动,易造成船体倾斜,急流急转弯时易翻侧。
江堤在两岸人们日夜奋战的努力下,一点一点地从两岸向江面延伸,然而,江水也因江堤阻拦,上游蓄水越多,水面就越高,与下游水面相比,落差就越大,流速在不断地加快。3月21日21时许,在接近合龙时,东江,像被捆住了手脚的巨人般发怒了,它那咆哮着的江水,卷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一条运载石料、沙包的木驳船一下被它掀翻了……
此时,工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接到抢险救援指令的“上游003”,全体船员在船长的指挥下,紧急启动,全速前往施救,但因水深流急,经过几个来回才搭上拖缆,开足马力往上拖带时,拖缆却松脱了。缩回的缆绳被“003”的车尾水翻卷得反而将车叶缠得不能动弹……“003”死车了,“003”也被湍急的水流冲翻了……驾驶部及甲板上的人紧急跳水(他们都逃离了死地),而只有坚守在机舱、守着机器的大车罗元旺及斟油小周在翻船的一刹那来不及攀上甲板,即使他俩有再好的水性也无法逃往生天,更何妨,出事地点有许多石头、桩趸!
年仅27岁的小周遭遇其父相同的命运,都不幸年纪轻轻就殒命东江。也如他父亲一样,也是七天之后,人们才在汝湖虾村附近的河滩上找到他的尸体。这让熟悉周家父子的街坊好友都不禁扼腕叹息:这父子俩的命运怎么都那般相似,都将魂儿留在江水里?难道这也是“父业子当承”么?
悲痛事后,东江航运局安排小周年轻的妻子到局属船厂轮机车间当学徒,录用小周的弟弟为局机关试用干部,也给他母亲每月发放一定的抚恤金。但那贤良懦弱的母亲,实在无法承受丧夫又丧子的打击,在儿子殉职不久后也随儿而去。
滚滚西流的东江水带走春花秋月,岁岁年年,它也给人们留下一些不灭的印记:那筑堤拦江的工程事后不了了之,东江水当年未能湿润半块惠博两岸龟裂的田地,却浸死了两条年青鲜活的生命,这是瞎指挥的恶果啊!几十年过去,在东江边留下的那些工程的遗迹,仿佛默默地向人们诉说那段逝去的往事。它也仿佛在告诉后来的人们,不要忘记那血的教训。
与小周同时牺牲的轮机长(俗称“大偈”)罗元旺,身后遗下的孩子当年只有两三岁,除了与他母亲一起按月领取抚恤金直至随母改嫁,长大后却因“年代久远”、“事过境迁”而得不到任何照顾。知情者只能扼腕慨叹,祝愿他成人长进!那小周新婚不久的妻子没有给小周留下子嗣,以后每年的清明,到小周坟前上香的人群,从初时的弟、妹到后来增至弟妇,侄子、侄女,侄媳,侄孙……
在萋萋芳草和野稔子花环绕的小周墓碑上,两行石刻的大字仍铿锵有力,那是中共东江航运局委员会与中国海员工会东江航运局委员会的题字,正中刻着:“坚守职责,忠于人民”。
哦,那立碑的时间是1960年4月1日,上款是:“周德存同志之墓”,上款与正中题字之间刻着两行小字:“一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于惠阳水口拦河抢险中壮烈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