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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向命运屈服(长篇纪实文学节选)
作者:邓仕勇(惠州民协会员)    来源:    日期:2017-04-16 22:00:12

 

1  血浓于水的命脉,决不抛弃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凌晨,李田村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天上,除了遥远的天际有几点微弱的星光外,其余全似黑布一块,将浩瀚的天空笼罩得严严实实;地上,除了山溪叮咚流淌的声响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离山溪不远的一处山坡上,一间又破又旧的砖瓦小屋里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小屋内,一个少妇手抚着大肚子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接生婆已经做好了一切分娩的准备,在那张一米二宽,不知睡了多少代人的木板床上铺了块接生布垫,一锅水在炉灶上汩汩四溢冒着热气。小屋外,有一个黑影在不停地来回走动,他就是这户人家的户主罗华青。

像天下许多男人一样,罗华青为迎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感到兴奋又焦躁不安。妻子欧亚谷吃了晚饭后不久就开始腹痛,他的母亲罗氏见状,凭着生了四个儿女的经验,知道儿媳准备生产了。她欣喜地大声叫喊着让罗华青赶紧去请接生婆到家里来接生。

偏远的小山村里,许多家庭没能力送女人到医院去生产,都是请接生婆到家里来接生。罗华青请来的接生婆是邻村人,有着丰富的接生经验,方圆几十里的村庄,许多人都请她接生。通过她的双手来到人世间的婴儿不计其数,很多难产的产妇和孩子也因她而保住了性命。她是一个很受村民推崇的接生婆,不仅经验丰富,更难得的是她还有一个绝技——能一眼看出孕妇肚子里面怀着的宝宝是男是女,摸一摸孕妇的肚子便知道宝宝什么时候会出生。

接生婆来到罗华青家,罗氏立刻端上一碗早已准备好的鸡蛋糖水。接生婆把鸡蛋糖水放一旁,掀开产妇的衣服摸了一下她的肚子,说:“还早着呢。”说完才端起鸡蛋糖水悠哉游哉地喝了起来。罗华青等她喝完鸡蛋糖水,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能出来?”她不紧不慢地应道:“看样子,你睡一觉醒来也就差不多了。”罗华青按例规包了个一元八角的红包给接生婆。接生婆接过红包,又掀开产妇的衣服看了一下,忽地眼睛一亮,笑着对罗华青说:“恭喜恭喜,你家马上要添丁了!”屋内的罗华青、欧亚谷和罗氏三人听了,顿时喜上眉梢。“好好好!”罗华青听说马上要出生的孩子是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很识趣地又包了个一元钱的红包送给接生婆。接生婆自是欢喜,矫情一阵,便将红包纳入怀中。“我有后了!”罗华青激动得手舞足蹈,不停地在狭窄的屋子里面走来走去。接生婆眼睛给晃花了,把他不客气地推到门外:“女人生孩子,都是污秽之事,男人要出去,即便是夫妻也不行,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乱来不得,会坏了运道的。”说完从里面闩上了门。罗华青给镇住了,十分迷信的他虽急得满头是汗,却也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不敢进来。

天际渐渐发亮,彻夜腹痛的欧亚谷忽感下身有水流出。接生婆立即让她张开双腿,准备迎接这户人家的新生命。

“用力,用力,要出来了!”接生婆一边用手为产妇顺气,一边大声地叫喊道。

欧亚谷的叫喊一声惨过一声,罗华青听得心惊胆战,手脚不停地哆嗦。

“啊——”

屋外的罗华青突然听到一个叫声,高兴地冲到门口处,脑子却一个激灵,刚才那声音似乎不是婴儿发出的啼哭声,倒像是接生婆的惊叫声。

他没有听错,这确实是接生婆发出的惊叫声。此时,她正被手上那个还连着脐带的婴儿吓得目瞪口呆,接生几十年,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怪婴:没有手臂,两条腿也是一条长一条短。

折腾了一夜,历尽百般疼痛的欧亚谷刚想松一口气,听到接生婆的惊叫声后,心里一紧,忙问道:“我的孩子怎么啦?”

接生婆惊恐地说道:“天啊,你生下来的是一个怪物!”

欧亚谷脑子“嗡”地一响,恍惚中看到接生婆手中那没有手臂、不停地蹬着两条一长一短腿儿的怪婴,惨叫一声,便晕死过去。

站在一旁的罗氏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上,大声哭嚎起来:“老天爷啊,怎么会这样……”

在外焦急徘徊的罗华青闻言大惊,再也按捺不住,破门而入,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奔进去。当他看到儿子那令人怵目惊心的样子,顿时脸色煞白,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想往前走一步,脚却像陷入泥潭一般,半点动弹不得。

“华青!”欧亚谷从晕死中醒过来,一把抱住身边万分震惊、呆若木鸡的丈夫,哇哇大哭起来。

罗华青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六神无主,嘴里喃喃说道:“别怕别怕!”自己的手脚却剧烈地打着哆嗦,要不是妻子抱着,他可能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接生婆回过神来,忍着心中恐惧,颤颤巍巍剪掉了婴儿脐带,将婴儿用布包了起来,小声问道:“还要吗?”

屋子里面顿时一阵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把孩子给我!”欧亚谷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他是我身上的肉,不管他是人是妖还是怪,都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接生婆看了看罗华青,又看了看罗氏,见他们表情十分痛苦,却没有要遗弃这个孩子的意思,便默默地把孩子递了过去。

欧亚谷伸手接过襁褓,直觉自己的心和整间破旧房子都在剧烈地颤动。怪宝宝一进到母亲怀抱,幼嫩的小脚马上停止了踢腾。

过了一会,罗华青心情稍为平静下来,望着妻子怀中的婴儿,眼睛尚未睁开,细细的胎毛沾在头上,脸蛋粉红粉红的,小嘴微微蠕动,像只柔弱的小猫。

我当爸爸了!望着自己的血脉,感受着他柔弱的呼吸,罗华青内心恐惧、害怕、难过、茫然。这种当爸爸的滋味,别人怎能体会?

 

2  没有鳍的鱼儿,也能畅游水底

 

罗华青一家沉浸在恐惧和悲伤中,想极力掩盖,但纸始终包不住火,他家生了个怪婴的震惊消息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小山村。小山村像炸开了锅一样,同情的有之,挖苦的有之,唾弃的有之。

“太可怜了,生下来就没有手臂,以后怎么生活啊?”

“罗华青这人平时太能了,现在看他怎么个厉害法?”

“这一家子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现在老天报应他们了。”

……

村民围在罗华青那栋破旧的泥砖瓦房前议论纷纷,猜测着欧亚谷为何会生出一个怪婴,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答案。有好事者建议罗华青去请村里的神婆来看看。在这闭塞的小山村,人们凡有解不开猜不透的问题,都爱去找神婆来指点一下迷津。不久,一位道行高超的“神婆”被请来了。神婆在屋内设坛做法,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好一会儿缓缓睁开眼睛,对着满脸疑问的罗华青说道:“你儿子的手臂是被你剁掉的!”罗华青闻言大惊,忙问为什么。神婆说:“你是个木匠,在你妻子怀胎的时候,你得罪了神灵,结果就把肚子里面的小孩的手臂都给剁掉了。”没有念过什么书的罗华青听了,顿时傻了眼,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聪明能干的罗华青从小就跟人学会做木工,尤其擅长做宗氏祠堂的木匠活。由于他技术高超,做工精细,很多人请他干活。在妻子怀孕期间,他的业务火爆得很,同时承接了好几个祠堂的木匠活。神婆的话深深地戳中了他的心窝,难道是自己在做木匠活时顾此失彼,无意中得罪了有关神灵,使得儿子的两只手臂因自己被剁掉了?他痛苦地哀号了一声,操起屋角一个麻布包,将里面的斧头、锯子、凿刀、刨刀等木匠工具全部扔进粪池里,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干木匠活。

内心充满自责和内疚的罗华青不等儿子满月便离家外出打工去了,两三年中,思想压力巨大的他连家都不敢回,辛辛苦苦挣回的一点血汗钱,也只是偷偷托人带回家,直到第二个儿子正常出生后,他才敢在村子里露面。

一个生下来不到三斤、严重残疾的小生命,成长比普通孩子缓慢。残疾宝宝两岁学会坐,六岁才学会走路,因腿一长一短,他走起路来就像只瘸腿的小企鹅。一直到孩子会走路了,家里人才想起来要给他起个名字。罗氏看着在屋前一瘸一拐走过来走过去的小身影,就给他起了一个名字——阿狗,这是中国农村许多大人都喜欢给自己孩子起的“贱名”。罗氏给孩子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以后灾难不要再出现在这个卑贱的孩子身上,这名字也体现了这个农村老太的真实意愿:把这个没有手臂的残疾孩子,当成一个能看家守院的小狗来养。

阿狗学会了走路,再也不愿安分地待在家里。

“瞧,那是一个什么怪物?”阿狗畸形的身体和一瘸一拐的步态,让村里的小孩子感到惊诧。然而,孩子们的适应能力特强,没一会儿大家便混熟了。阿狗刚开始没有意识到自己跟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他跟随着村里几个同龄的小伙伴,像个可爱的小兔子,在山坡上、水沟旁、田野里上蹿下跳。

有一天,他和伙伴们到屋后的山上玩,伙伴们有的采花,有的上树摘果子,阿狗一时兴起,也想爬上树去,可是没有手臂怎么也上不去,阿狗突然间明白了,没有手臂将意味着什么,他一个人悄悄地溜回了家,满脸泪水冲着奶奶大声哭喊起来:“奶奶,为什么人家都有手臂,我没有手臂,我的手臂哪去了?”罗氏看着焦急万分的阿狗,无言以对,她一时不知如何来向这个刚刚懂事的小孩解释他天生就没有两只手臂的问题。阿狗见奶奶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忽然转向在一旁用小手抓东西的弟弟,发疯似地喊道:“我怎么会没有手臂,弟弟这么小都有手臂,我的手臂哪去了?”罗氏见状没有办法,唯有编了个谎言:“你的手臂是给山上的老虎咬掉了,要不是奶奶追出去,你就连人都被吃掉了。”阿狗一听,立马就不敢哭了。山里的孩子都对老虎这种凶恶神秘的动物有着天然的恐惧,因为每当村里有孩子哭闹,大人都会说:“不准再哭闹,再哭闹就把你送到山上让老虎吃掉。”阿狗听说自己的手是给老虎咬掉的,还差点连人都被吃了,吓得再也不敢哭。可阿狗实在是太想拥有自己的手臂了,哪怕只有一只都好,他哀求奶奶:“让弟弟剁只手臂给我吧。”阿狗想让奶奶剁下弟弟的一只手臂接到他的身上。罗氏被这孩子弄得哭笑不得:“弟弟的手臂不能给你,弟弟手臂砍下来会流血死掉。”跟弟弟感情十分要好的阿狗,听说砍下弟弟的手臂,弟弟会死掉,也不敢再打弟弟手臂的主意了。阿狗自那次大哭以后,性格就变了,天真活泼的他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一颗幼小的心灵开始直面这样残酷的现实,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委屈与忧伤。

阿狗在逆境中没有消沉,他开始学着用脚来替代手的功能,逐个攻下从起床、穿衣、洗脸、刷牙、吃饭到上厕所等道道难关,好强的他想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别人的依赖,自己能完成的事,绝不求人。

村前有一条山溪,弯弯曲曲,叮咚流淌。每逢夏天,这里便成了孩童的欢乐天堂。中午时分,小伙伴们吃完饭都会往山溪里跑,衣服一脱,光着身子就往水里跳。阿狗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趣事,也跟着小伙伴们往山溪跑。

一个小伙伴看着岸上的阿狗,鼓动他下水来玩。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其实阿狗心中早就蠢蠢欲动了,看着小伙伴们像鱼儿一样在水中游来游去,他也想试试,很快他就脱掉了衣服,想往水里跳。邻居一位婶子端着盆衣服来洗,见阿狗要下水去游泳,吓得大叫起来:“天啊,你这孩子也太大胆了,连手臂都没有,竟敢下水,会淹死你的!”婶子的叫喊声马上引起了罗氏的注意。罗氏随手操起一根小竹子跑到山溪边,对着赤身裸体的阿狗一顿抽:“叫你玩水,叫你玩水!”阿狗痛得哇哇大叫:“奶奶别打,奶奶别打,阿狗不敢玩水了!”听说他不再玩水,罗氏才停了手,指着山溪对阿狗说:“这条山溪虽然不深,但你没有双臂,分分钟把你淹死。” 阿狗吃痛点着头。

可爱玩是孩子的天性,没过几天,阿狗好了伤疤忘了痛,情不自禁又随小伙伴们来到了山溪边。小伙伴目睹了阿狗上次挨打的悲惨一幕,在阿狗下水前,就替他做好了敌情侦察工作,确认没大人过来,才放心让他下水。阿狗下水后,因没有经验,没料到岸上看起来水流很缓的山溪,待人站到水中时,却流得很急。阿狗一个不留神,没站稳倒在水中,急得双脚直蹬水。当小伙伴们把他拉起来的时候,已经呛了好几口水。阿狗没被吓到,很快就发现自己虽然身体小,没有手臂划不了水,却在吸满一口气时,很容易就浮在水面上,只要把鼻子朝上,就可以呼吸换气了。掌握这个诀窍后,阿狗很快就能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泳了。正当阿狗和小伙伴们在水中玩得不亦乐乎时,一个小伙伴慌张地叫了起来:“阿狗不好了,你奶奶来了!”阿狗听了,抬头一看,奶奶正拿着一根小竹子往这边走来呢。他吓坏了,知道自己上岸后肯定是躲不掉一顿竹鞭子了,就索性往水里一沉。

小伙伴们看见罗氏气冲冲的样子,也吓得站在水中不敢动。“阿狗是不是和你们一起玩水了?”罗氏向水里的孩子问道。小伙伴们不敢吭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却没有发现阿狗的身影,知道他是潜到水底去了,就不约而同地对着罗氏摇头。罗氏用眼睛在水面细细搜寻了一遍,没见着阿狗的身影才转身走了。

小伙伴们见罗氏走远,松了一口气,纷纷在水中寻找阿狗,花了好一会工夫,却没有在水中找到阿狗。足足两分钟过去了还不见阿狗冒头,小伙伴们不由得慌了神,在他们的印象中,能在水中憋一分钟都是高手了,两分钟能不出来换气的更是没见过,可阿狗在水中已经差不多有三分钟没露面了。胆子大的小伙伴继续在水中搜寻,胆子小的则吓得一骨碌跑岸上去了,有的甚至忍不住哭了起来。最后,胆子大的孩子也害怕了,全都爬上了岸。就在小伙伴们心急如焚地商讨着如何向大人求救时,阿狗在小溪下游十几米的地方浮了上来。小伙伴们看到首先浮出水面的不是一个身子,而是一颗脑袋,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跑了过去。一个小伙伴哭着鼻子对阿狗叫道:“我都给你吓死了!”阿狗双脚踩着水,稳稳地站在水中。小伙伴们见阿狗不仅学会了游泳,还能在水中憋气三分多钟,又是惊奇又是佩服。“阿狗,你为何在水中待那么久?”“我在水中看到一条鱼儿对我笑。”阿狗说道。小伙伴哄地大笑起来,纷纷又跳入水中。阿狗知道小伙伴不相信他的话,也不介意,但他在潜水时,确实看到了一条很大的鱼,估计有他的体重那么重,它见了阿狗后没有躲开,而是跟阿狗对视着。阿狗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他很想将这条鱼抱回家,可他没有双手,并且,他发现这条鱼一点都不怕他,一直围着他转。阿狗在水中就一直跟着这条鱼儿向前游,游着游着,这条鱼嘴巴忽然张了张,对他笑了一笑,掉头游走了。阿狗见大鱼走了,怅然若失,冒出了水面。

阿狗看见大鱼笑的故事,小伙伴都不相信,大人就更不信了,因为浅浅的山溪中是有很多鱼和虾,却都是些小鱼小虾,最大的鱼不过三指宽。之后,阿狗多次潜入水中去寻找那条大鱼,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后来他相信自己跟大鱼的见面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缘分,或许,这根本就是条神鱼?它朝自己笑,是在夸奖:你没有两只手臂都游得像我这么好,真了不起!

 

3  生命无价,没有武器也要成为战士

 

阿狗渐渐长大。一天,家中忽然来了个客人。罗华青外出谋生去了,欧亚谷也下地干活去了,家里只有罗氏带着阿狗和他的弟弟。客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衣,长脸,尖下巴,文质彬彬的样子。客人进门后,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阿狗。他不知从哪得知有阿狗这么个奇特的孩子,居然找上门来,想买阿狗。罗氏听客人说明来意后,非常意外,问道:“你要买这小孩子去干什么?他可是个没手臂的残疾人。”“没有手臂更好!”客人一时高兴说道,忽然又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就紧接着说:“没有手臂也不要紧,我们是不会介意的。”他提出拿四千元来买阿狗,说把阿狗买回去给他一个无后的哥哥做儿子。其实,这人是想把阿狗这个身体样貌独特的孩子买下来,然后再转卖给马戏团牟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四千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在山区要买到一个正常的男孩也是绰绰有余的,尽管这是个违法行为。阿狗自出生后不久,就一直跟着罗氏,连睡觉都睡一起。罗氏看着阿狗长大,把他当作宝贝看待。每天夜里,她总要醒来几回,看看阿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盖被子。让她卖阿狗,简直就是剐她一块心头肉。罗氏当场就拒绝了:“我不卖。”客人见罗氏一口拒绝,还不死心,表示如果愿意将阿狗卖给他,价钱方面还可以再商量商量。罗氏不客气地把客人送出了门外:“这是条人命,我不卖!”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七八岁的孩子就要下田地去帮父母亲干农活了,尤其是到了夏季,又要抢收又要抢种,还要看管牲口,谁家都感到人手紧缺呀!阿狗看到小伙伴们放牛的放牛,收割的收割,种地的种地,没人陪他玩,也吵着要下田地去帮忙。欧亚谷没同意。她心想,你没有手臂能帮得上什么呢,在家乖乖听话就好了。阿狗正失望时,罗氏把他叫过来,让他帮忙照看家里饲养的十几只鸭子和数十只鸡。阿狗有事做,非常开心。

照看鸭子很简单,早上喂它们吃饱谷米,完了将它们往山溪里一赶,让它们在野外找些小鱼小虾吃,晚上再把它们赶回来就行了。倒是照看数十只鸡比较费事,尤其是那两只母鸡带着的两窝小鸡。山区里有许多老鹰,细嫩的小鸡可是它们的至爱,稍微不留神,就会给叼去一只。有一次,天上忽然来了一只大老鹰,一群小鸡在母鸡惊叫声中飞也似地钻进妈妈的翅膀下。大老鹰展翅呼呼直向地面俯冲,一只跑得比较慢的小鸡惨叫一声便被抓住了。阿狗正玩着一只蚂蚱没留意,等他听到母鸡惊叫声跑过来驱赶时,老鹰已经抓着小鸡腾空而去了。小鸡的惨叫声和大老鹰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天空中。

阿狗吓得号啕大哭。罗氏闻声赶回家来,当她知道情况后,并没有责怪阿狗,只是叮嘱他以后要多注意一点。

每当农家拔花生、收红薯、挖芋头时,村里的小伙伴们便会提着篮子出去捡拾。阿狗觉得在家照看鸡鸭太无趣了,还要时刻提防那恐怖的老鹰,便央求奶奶让他去田野捡拾。罗氏被他缠得没办法,就把一个篮子挂在他的脖子上,由他去了。

小伙伴们捡拾时,都荷着把锄头,用锄头翻土找村民遗漏在地下的花生、红薯、芋头。阿狗没手臂拿不了锄头,只能用脚丫子去捡拾地面上的,因而收获往往是少之又少。可他还是很开心,每天挂着一个篮子从田野回来时,都像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凯旋战士。是的,他想告诉家里人:我虽然残疾,但也是一个有用的人!

 

4  来之不易的课堂,再累也要全力以赴

 

看着与自己同龄的小伙伴一个一个走进了校门,阿狗非常羡慕,想读书的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一九九五年的秋天,阿狗终于忍不住了,求父亲罗华青送他上学。罗华青看着严重残疾的儿子,摇着头,开导说:“阿狗,不是阿爸不愿意送你上学,你没有手臂,怎么读书写字?学校不会收你这样的学生。”这样的话,阿狗已经从父亲的口中听了很多遍,以前听后都是默不做声,因为父亲讲的是实情。可这次,阿狗听了父亲的话后,急得大吵大哭起来:“不,我要读书,阿爸,你送我去吧,学校会收下我的,没有手臂,我可以用脚,求求你了阿爸。”这是阿狗懂事以来,第二次这样大哭。罗华青见儿子哭得伤心,态度十分坚决,无奈地答应带他到学校去找校长,想让校长说服他打消上学的念头。

罗华青第二天一早带着阿狗来到离家一公里多的育新小学。校长姓林,是一个有着几十年教龄的老教师。林校长看到阿狗的模样,心中十分犹豫:“孩子,你没有手臂,字都写不了,怎么读书呢?”然而,阿狗马上说道:“我没有手臂写字,但我可以用脚写字!”他在校长的桌子上找来一支笔和一张纸,在地上蹲了下来,飞快地写出“罗文苟”三个字。这是罗氏给他起的大名。罗氏听说他想到学校去读书识字,做个有文化的人,就给他取了一个较为文雅的名字。尽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能用脚写字的本领一下子把校长给打动了。校长同意让他试一试,就接收了下来。阿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之前找小伙伴了解学校情况,苦练书写自己名字的准备工作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当时只会写“罗文苟”三个字,别的都不会写,如果校长要考他写其他的字,就马上穿帮了。

怀着憧憬,怀着喜悦,罗文苟终于踏上了艰难的求学之路。按育新小学的课程安排,罗文苟每天要上三次课,从地名叫“石罗坑”的家到育新小学,再从学校返回家,每天要来回走六趟,累计行程八公里。尽管上学如此艰难,可他每天背上书包,内心深处就会涌出一种说不出的高兴滋味。

阿狗来到育新小学的学前班,同学们用惊奇的目光迎接这位“外星人”一般的同学,怯怯地问道:“你怎么了?你的手臂呢?”罗文苟回答说:“我的手臂被老虎给咬掉了,幸亏我奶奶救了我,要不我就连人都被老虎吃掉了。”“噢……”听了罗文苟的解释,同学们无不替他感到庆幸。手臂没了,可以这样解释,但这脚长得一只长一只短又该怎么说呢?嘿嘿,幸好单纯的孩子们没有追问,要不,小文苟就真不知如何作答了。

学前班的老师姓谢,是位女教师。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一帮鸭子般吵闹的孩子们安静下来,并各自找到位置坐好。上课时,谢老师发现班上少了一个人,仔细清点时,才发现罗文苟不见了。这个孩子还以为学校是个好玩的地方呢!谢老师摇着头,正想到外面去找这个怪异的孩子,忽然发现课室角落里冒出个小脑袋,她走过去一看,不禁哑然失笑。畸形瘦小的罗文苟坐在凳子上,头还够不到桌面呢,怎么上课?于是便让罗文苟坐到第一排的座位上来。尽管如此,罗文苟还得使劲把头伸直,才能看到黑板。

林校长自从收下罗文苟这个严重残疾的学生后,非常关心,他在巡查班级时,看到罗文苟上课非常认真,老师讲的知识他一下子就学会了,知道这是一个聪慧的孩子,心中很是满意。当他看到罗文苟坐在凳子上无法写字干着急的样子,决定为这个孩子做点事情。林校长花了几天时间设计,又请来一位木匠依照他的图纸制造,一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书桌便诞生了。这是一张桌子和椅子的结合体,既可当桌子用,又可以当椅子坐,左侧更是非常人性化地设计了一个靠背,当坐累了的时候,还可以倚靠着歇息一下。罗文苟看到校长为自己特制的这张书桌,非常高兴,他在这张书桌上听课和做作业就可以舒适自如、得心应“脚”了。在学校待了段时间后,他再也没有初来乍到的那种紧张和慌乱,也适应了同学们的异样目光。

罗文苟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勤奋学习、努力做功课,每次作业都能按时完成,学习成绩在班里稳居前五名。他写字用的是左脚,写字时特别费劲,必须用右脚压平本子,左脚握笔书写。在写方块汉字时,他常常要俯下身子,借助下颚顶住笔端,头脚配合协调才能完成。所以,每完成一次语文作业,他会累得像跑完一场三千米赛跑。经过长期练习,他用左脚写的字渐渐变得工工整整,比班上许多同学用手写的字还美观,还被老师贴到教室后面的板报上做示范。

 

5  不厌其烦地冲刺,才能抵达胜利的终点

 

在学校生活中,最令罗文苟感到自卑的是同学们能做的事而他不能做,像做早操、参加体育运动等。每天学校做早操的时候,同学们都到操场上去了,偌大的教学楼里就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那种痛苦的滋味真让人受不了。

罗文苟自卑、失落的样子,班主任谢老师一一看在眼里,她想尽自己能力多帮助这个不幸的孩子。

学校每个学年都会举行一次运动会。上三年级的时候,罗文苟已亲历过两次运动会,第三次运动会也就要到来了。一天,谢老师把他叫到课室门外,问道:“文苟,对这次学校的运动会,你有什么想法吗?”

开始,罗文苟没有听懂老师话里的意思,只是迷惑地摇摇头。

谢老师接着问:“你可以和大家一起参加赛跑吗?”

罗文苟终于明白,或许是考虑到跑步锻炼会增强他的体力,或许是想让他在同学们面前多展现自己,克服自卑心理,谢老师想让他参加学校运动会的田径比赛。罗文苟心中大喜,他立刻回答说:“我可以!”

可是,以他的速度,跑完100米,可能需要30秒以上的时间,而普通的孩子,即使是跑得最慢的也只需要20秒左右,罗文苟向敬爱的谢老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谢老师安慰道:“没关系,你只要尽力去跑就行了。”

罗文苟对谢老师让他参加运动会很是感激,因为参加比赛可不是人人都有份的。果然,当谢老师在班上公布让罗文苟参加校运会100米田径赛跑时,同学们都炸了锅似的嚷嚷起来:“为什么选一个这样的人去参加赛跑呢?”“我倒着走,都要比他跑得快!”……

最后,谢老师用老师的权威把孩子们反对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毅然决定让罗文苟代表他们班参加校运会100米田径赛跑。

其实,罗文苟也正是从同学们这样的舆论中知道了自己与普通孩子在体育方面的差别,但谢老师不断给他鼓励:“别在乎他人的看法,自己全力以赴就好!”

班上有一个同学叫罗秋凡,罗文苟家和他家挨得很近,两人是小时候一起玩大的好朋友。罗秋凡是一个淳朴厚道、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很喜欢帮助他人。他不仅经常帮助没有手臂的罗文苟,其他的小伙伴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也是随叫随到,尽力而为。

罗文苟自决定参加校运会以后,就暗暗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跑出一个好成绩,为自己争光,为谢老师争光,为班级争光。”他知道自己没有两只手臂,快速跑动起来,很难平衡自己的身体,一旦不慎摔倒了,那后果就会十分严重。于是,他决定加强锻炼,离校运会还有一个月呢,有充足的时间让他提高自己的跑步速度。只是还要找一个人来陪练,于是他很自然就想到了秋凡。

秋凡同学很乐意地答应了,为了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来陪练,他还把放牛的差事移交给了妹妹,天天陪着罗文苟在村子的道路上跑步。刚开始时,他跑得很慢很慢,与其说是跑,倒不如说是走,因为他看到罗文苟一长一短的脚跑起来,真的很缓慢,还常常摔个嘴啃泥,他不忍心让文苟太费力。可一周之后,掌握了跑步技巧的罗文苟,奔跑的速度慢慢提了上来,竟然能与他并驾齐驱了,这让他有点吃惊。到了快要举行校运会时,秋凡尽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地舞动自己的双脚,却依然落在罗文苟的后边。

校运会开幕的日子转眼就到了。100米田径比赛开始时,罗文苟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心怦怦直跳。当他一瘸一拐地走上赛道,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响成一片。校运会因为有了罗文苟的参与,又多了一个特别的看点。谢老师悄悄地走了过来,对他说道:“文苟,加油,老师相信你一定能行!”

“预备——跑!”随着体育老师的一声令下,大家几乎同时起跑。“加油!加油!”老师们和同学们全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为比赛者疯狂大声呐喊。罗文苟绷紧神经,眼盯前方,使尽了全身力气向前奔跑。他那长长的左脚一落地,马上像弓一样弯曲下来,接着又像一根猛然伸展的弹簧一样弹跳起来。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眼中,他奔跑的样子看起来更像一只不停向前弹跳的蚂蚱。

终点,近了,更近了!罗文苟意外看到林校长站在终点处挥舞着一面小红旗在冲着他大声呐喊助威:“文苟,快跑,快跑!”

霎时间,罗文苟全身像注入一股兴奋剂,弹跳得更加猛烈。他屏气敛息,无顾左右,在满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迅速冲过了终点。

林校长丢下旗子,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激动地大声说道:“文苟,好样的,你第一,你得了第一名啊!”

谢老师和同学们兴高采烈地纷纷围了上来。罗文苟开心得脑子一片空白,抬头仰面,泪向天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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