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水烧开了没有?”“细中,拜神的纸钱香烛准备好没有?”睡梦中,隐约听到奶奶的吆喝声和一阵忙碌的脚步声。一会儿,又听到爸爸和几个邻居大叔的说笑声,把我从朦朦胧胧的睡意中彻底吵醒了。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下床头的闹钟,这才凌晨三点多钟啊,家里怎么这么忙乱呢?
正纳闷,忽听到猪栏里一阵骚动,大小猪猡都在不安地叫唤。年关将近,难道是要杀年猪?我赶紧披衣起床,看个究竟。住着独立单间奶奶常开小灶的那头猪的猪栏门被打开了,三个邻居大叔正揪耳拖尾把那头猪往外拖。猪也许知道大事不好,前蹄使劲抓住地面死命不从,尖叫声连连。可哪里顶得住几个壮汉的死拉硬拽,一会儿就被抬起放在两条宽板凳上,头朝下,四肢卡在板凳外,死死摁住。奶奶见状,知道她精心喂养了一年的猪要归西了,赶紧在地坪里朝南的方位插上三炷香,烧了些纸钱,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她是求哪个菩萨保佑这只猪下辈子不要再做畜生受苦,要投胎做人的。
在我眼里似乎凶神恶煞的屠夫见猪已就范,把手头的烟一丢,快步走上前来,在他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长长的杀猪刀。经常沾满血腥的杀猪刀更觉寒光闪闪,可他似乎还嫌不够锋利,在他满是油污的袖口擦了又擦。这时,爷爷已经备好一个装了盐水的大盆放在猪脖子下。屠夫叫人把猪嘴巴用双手合紧压住了,说时迟那时快,一刀便捅在了猪脖子上,刀一抽出来,鲜血喷涌,屠夫不时调整接血的盆子,并用刀把血和盐水搅匀,让血慢慢凝固。猪的嘴巴无法张开,只听到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惨叫声,随着血的流失,慢慢地便没了声响,那因痛苦而折腾的四肢也不再动弹,几个邻居这才松开手。爸爸毕恭毕敬地递上香烟,请他们去厅里喝茶,喝完茶,闲聊几句,他们便回家补觉去了。
这会屠夫是不能去喝茶的,连爸爸敬的香烟也是叼在嘴里抽完,因为他要趁着猪身上还有热气赶紧褪毛。先是在猪的后蹄上开一个小口,用一根“通钎”(圆钢筋)伸进去,一直捅到脖子根。然后也不管那猪屎臭,就将嘴巴凑到猪蹄口子处,往里吹气,吹得猪有些鼓胀后,就把口子扎紧。另一只猪蹄也开道口子,如法炮制。直到整只猪吹得像个气球般圆滚饱满,身上的皮绷得紧紧的,这才停下来。接着烫毛,刮毛,剖开,分边,去头尾和四肢,屠夫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这边,爷爷已经仔细地洗干净了脸和手,将烫熟的猪嘴巴和猪尾巴摆在香案上,准备祭拜祖宗。倒酒,点香,烧纸钱,双手合十,对着祖宗牌位念念有词:“老祖宗啊,托你们的福,这一年都顺顺畅畅的。今天杀年猪了,有酒有肉,有头有尾的,你们多吃点。你们要睁大眼睛啊,保佑我们家五畜兴旺,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我们有吃的你们才有吃的,不要吃了不管事啊..”一番唠嗑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爸爸很默契地在门外放响了鞭炮,不知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是在喊祖宗们回家,还是和乡邻们分享杀年猪的喜悦呢。
弄完这些,天麻麻亮了。妈妈已煮好了猪杂汤,油花花的汤面上飘着胡椒粉和葱花,鲜香扑鼻。她装满了好多碗,让我们兄妹给就近的邻居家送去。那会能沾着点荤腥,已能让人雀跃,一碗猪杂汤,俨然人间美味,邻居们收到猪杂汤自然也是十分高兴的,向我们连声道谢。那时,大家都深谙“远亲不如近邻,十年邻舍当古亲”的道理,对邻里关系十分重视。每年的新米饭,每季新出的蔬菜瓜果,年底池塘里养的鱼都不忘互相送点,你来我往,和睦融洽。所以,大凡小事,互帮互助,不在话下。
屠夫抽了根烟,吃了碗猪杂汤,收拾好他的家伙什,扛起半边猪肉到他的自行车架上,然后数了一沓钱给爸爸就走了,他要赶早去集市上摆摊卖肉。那一沓钱就是来年春天我们兄妹的学费和纸笔费。等屠夫走后,爸爸沾着口水将钱数了又数,然后交给妈妈,妈妈财权在握,喜笑颜开。奶奶喝着猪杂汤,没牙的嘴巴一瘪一瘪的,面带笑意。爷爷抽着水烟筒似乎不动声色,其实喜悦早已在心头荡漾。
剩下的那半边猪肉,爸爸挥舞着砍刀,一块一块分好,每块一斤半左右,用棕树叶子串好挂在厢房的横梁上,准备正月里作拜年礼物用。也会挂几块腌了盐巴的肉在灶头的屋顶上,让那烟火熏成金黄金黄,在来年春耕请人做农活时派上用场。
这一年里,妈妈天天去山野田间拔猪草,奶奶每晚斩猪草煮潲,日复一日,为一头年猪奔忙。虽然最后收获的只是那一小沓钱和那半边猪肉,但他们安贫乐命,毫无怨言。在他们心中,猪不受瘟疫病痛之扰,长得膘肥体壮,生活就有盼头。而孩子健康成长,家人平安,便是好日子。在那年代,家家如此,户户如是。
时间的长河,可以卷走身边的人和事,模糊过往,但冲刷不掉那些刻骨铭心值得缅怀的美好记忆。那些在乡村里已然销声匿迹的场景是我记忆里的珍藏,逝去亲人的音容笑貌是我脑海里历久弥新的留存。终有一天,我将带着这些记忆归于尘土,在另一个世界里与他们重逢,永不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