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决定找辛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辛夷是我新接手的高三（2）班的一个女生。她给我的第一印象，两个字：震撼！暑期注册那天，办公室一下子涌进一大堆男生、女生，嘻哈声不断。除了全校闻名、经常上台领奖的那几个，大多我都不认识。我笑着说：“一个一个来。”

队伍很快排好了，按顺序在我面前登记，从我身旁走过。我一边看名字，一边细细端详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努力在最短时间内将名字与人关联起来。当一个面容清秀的女生在我面前停下时，我立刻被吸引了。正像一首流行歌曲唱的那样：“小酒窝长睫毛，迷人得无可救药。”这个女生长得实在漂亮，只是神情有些落寞，目光空洞。此外，她的酒窝也与众不同，不是浅浅的、圆圆的，而是略有些方，许是太瘦的缘故。门口突然有些喧哗，我抬起头，原来是前任班主任江勇迈着大步走进来。江勇三十出头，是全校有名的黑脸包公，我们经常笑他，对着学生不是在讲话，而是在吼话。我无意中发现，我面前的女生身体抖了一下，是由内向外的震颤。江勇看见这个女生，马上笑着叫道：“辛夷，听说你快要结婚了，都快生孩子了，啥时请老师吃喜糖？”

我大惊：一个男老师怎么可以跟女生开这样的玩笑？同时，情不自禁地瞟一眼这个女生的腹部，还好，是扁平的，突然提起的心又突然落下。我装作不经意，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辛夷的面庞，表情虽然有点不自然，但是没有我想象中的羞红。我的心忽然有些疼痛。

等到学生散去时，办公室的几个老师闲谈起来。江勇走过来查看注册簿，点着一个姓名愤愤地说：“哼，我就知道她今年还会这么写！”我望过去，辛夷家长姓名一栏是空的，联系方式一栏内填着“方迪”和一个电话号码。让江勇气愤的是，在“方迪”的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内注三个字——男朋友。这也太明目张胆，不把老师放眼里了！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辛夷身上。我这才了解到辛夷复杂的身世。她是一个私生女，父亲据说是某市政府的一个高官，母亲是一家豪华夜总会的妈咪。辛夷不认这样的父母，自家中搬出另住了。

“她住校吗？”我问。

“不住校，和这个男的住一起。如果不是她老爸罩着，学校早把她开除了。傻B！”

我愕然。翻看辛夷上学期期末成绩，虽然不算很优秀，但还在中上游。这个班是重点班，一个女生能有这样的成绩，平心而论，也算不错。

我决定找辛夷开诚布公谈一谈。

2

晚风溜溜地吹着，不时鼓起我长裙的下摆，难得的一个凉爽的夏夜。因为是暑期补课，体卫工作抓得没那么上心，塑胶跑道两侧长了许多杂草，偶尔有几点萤光一闪而过。

这样更好，合乎自然之道。

我和辛夷并排走着，我喜欢这样和学生谈心，亲近，自然，容易说到心里去。

“辛夷，老师讲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如果有伤到你自尊的地方，你要包涵。老师不是故意要伤害你，而是有些话不得不说。我听说你是——”

“是的，我是私生女，也不知道算是几奶生的。”辛夷语调平平，说完，居然还笑了一下。

“听说，你现在和一个男的——”

“是的，我男朋友，我们同居两年了。”语气依然淡淡的。

可是我却没办法再保持心平气和。

“你今年才多大？我看了你的户口本复印件，还不满……还不满十八周岁，是吧？”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痛心疾首，急忙中途换了一种语气。

“是的。”辛夷仰头望着夜空，没有星星，天上只有半个月亮，毛毛的，像雏鸡的黄羽。

私生女，同居，一一证实了，辛夷的坦率让我再次震惊，同时也打消了我的顾虑，我可以直奔主题了。

“辛夷，你与父母决裂，这种勇气我很佩服。但是，你目前被一个男人包养和当初你母亲被你父亲包养，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包养？我从不认为我是被包养的！我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一有假日就去做工，我是在自食其力。再说，就算是包养，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我喜欢他，爱他！”辛夷声音不大，但却掷地有声。

有些人的性情一望而知，表里如一；有些人却恰恰相反。辛夷无疑属于后者。补课一周以来，我不止一次观察她。她肤色白皙，面容清秀，给人的感觉近乎沉静。事实上，她也的确不够活泼。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少男少女当中，她的神情总有些落落寡欢，甚至是忧伤。但她又极力加以掩饰，尽量使自己显得随分合群。于是，同学们课间热烈地谈论时，辛夷也会置身其中，偶尔插上一两句，但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心和她的人不在一处，在热闹的人群中，她其实是很寂寞很落魄的。

最初的谈话，辛夷一直心不在焉，显得有些漠然，或者是极力不使自己受伤，才故意和事件本身拉开了距离。直到说到包养，她的精神才突然集中，语锋也显得犀利。

“我十七岁那年初恋，我还记得我当初在日记本上写的一句话：十七岁，我还不敢轻言爱情。现在回头想想，依然觉得这句话很对。”

“老师，你也早恋啊？”辛夷很兴奋，感觉上和我一下子亲近了，我们之间原本有一段距离，现在她一步跨过来，距离没有了，我俩现在像朋友一样并肩而行。

“是初恋，不是早恋，很朦胧的，不过是一个眼神的交换，一个动作的猜想而已。同学三年，话都没讲几句，手也没拉过，哪像你，年纪轻轻的，竟然同居两年了！辛夷，我不知道你的生理卫生课学得怎样，你懂得怎样保护自己吗？我指的是如何避孕。”

“避孕？我干嘛要避孕？”辛夷本来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臂，又突然放开了。夜色中，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长睫毛一眨不眨，嘴半张着，那种惊愕不是能够装得出来的。

“傻丫头，万一意外怀孕，流产是很伤身体的！会使用安全套吗？知道有一种事后紧急避孕药，七十二小时内都有效的吗？”

辛夷摇摇头。

于是接下来的绕场几周，我都在滔滔不绝地宣讲计划生育。既然不能让她和那个男的分开，那只能尽量将伤害减到最低。辛夷静静地听着，不再走神，有时还会发问，为什么会怀孕，胚胎是怎样生长发育的。我就这样让她挽着，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讲。我深信，人与人之间，任何外在的东西都可以忽略，只有一颗诚挚的心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我不是在以老师的身份与学生对话，而是两颗心在交流而已。所以，我讲得很坦诚很详尽，尽我所知，但是我渐渐发现，我这颗心由于讲得太久，已经疲惫，而我旁边的那颗年轻的心却莫名的兴奋，好像还隐藏着一丝笑意。

我突然站住了，滔滔不绝的宣讲也自然而然地打住了。

“老师，你咋不说了？”辛夷站到我的对面，“我一直听得很认真！”

“辛夷，你是听得很认真，但你一直在偷偷地笑，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师讲正事呢，你笑啥？”

辛夷忍俊不禁，蹲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笑，笑浪一浪高过一浪，足足有五分钟她才停下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老师，我是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不过，你讲得真好，比我读初中时那个老太太讲得生动多了，也形象多了。”

远处广场上一个旋转光柱扫了过来，夏虫唧唧，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有声有色。

我等她笑够了，这才拉起她的手，一个十七岁少女如柔荑一样的纤纤素手。

“我是怕你意外怀孕！你不认你妈，谁来教你这些？我这还不是越俎代庖，未雨绸缪？”

“可是，我怎么会怀孕呢？那些精子和卵子怎么会碰到一起呢？”说着，辛夷又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

 “按发育情况，你现在应该已经生理成熟了。”我撇着嘴瞪了她一眼。

辛夷是在家冲过凉来校上晚修时被我叫出来的，披着湿漉漉的长发，下身穿着校服裤，上身穿一件短袖T恤，胸部发育得很好，比同龄的女孩子都要丰满。

“老师，你说你和你的初恋连手都没牵过，你怎么知道我就牵过？”辛夷语气中带着调皮。

“你不是自己说你们同居两年了吗？”我心下有些狐疑，又有些期盼。

“我们是住在一起，可是什么都没做过呀，就是你说的会怀孕的那些事！”

“真的？”我惊愕万分。

“信不信由你。江勇老师那样说我，我都不在乎，我又何必骗你？”辛夷的态度严肃起来。

我知道我语气中的怀疑伤到了她的自尊，于是主动拉着她的手，又并肩向前走去。

我要听听她和那个从来没有拉过手的男人之间的故事。

3

传闻和真相之间有距离，只要有一半是真的，听起来已经相当真实了。

辛夷的确是与一个男子同居，这个同居其实仅仅是字面上的含义。我们办公室的老夏经常当众说我和他同过房，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别人问起，我又不得不点头承认，他说的是事实。我原来住在教工宿舍606，后来搬到了708，606让给了老夏。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自然同房居住过。仅此而已。

与此同理，辛夷和一个男人同居是事实。但是怎么个同居法，这个男的是做什么的，真相与传闻就大相径庭了。那个叫方迪的严格说还不能算是一个男人，只是一个比辛夷大两个月的男孩而已。方迪和辛夷是初中同学，辛夷是在初三毕业那年才知道自己可悲的身世，于是愤然离家，住到方迪家里。方迪父母离异，各自组建新家庭，生了新的儿女，方迪与奶奶住在一起，父母按月寄来生活费。奶奶去世后，方迪就一个人过了，初中毕业后走上了社会，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安。

那天晚上，我跟着辛夷去了方迪家。方迪家离学校三里多地，住在城中村一栋小楼的最顶层。两室一厅，辛夷住大间，方迪住小间。房间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辛夷脸上微微露出骄矜之色。

“方迪上夜班吗？”我一边打量一边问。

“下班了，去广场擦皮鞋了。节假日我也去擦过，自食其力，我没觉得丢人。”

“当然不丢人！”我说。

看着两间小卧室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辛夷，我相信你们之间是纯洁的友谊，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真的很难得。老师希望你们不要玷污那份透明的友情。我今晚给你讲的那些，你只能作为知识储备，可千万不要出去买个套子回来偷偷地尝试，那我可就好心做了坏事了。”

辛夷笑了，左脸颊上一个笑涡一闪而过。我这才发现，原来，她只有一个酒窝。

“瞧你瘦的，人家的酒窝都是圆的，甜蜜蜜的，你的却是个方的，还有棱有角的。”我点了一下辛夷的额头，拉着她一同坐在沙发上。

“老师，你说你十七岁还不敢轻言爱情。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跟方迪之间是不是爱情。我只是很喜欢他，喜欢他那份独立的精神，还有他的大度与宽容。初中毕业后，他就不要他爸他妈一分钱了。不是赌气，而是想减轻他爸妈的负担。他爸再婚后又给他生了两个妹妹，他妈给他生了三个弟弟，后面两个是双胞胎。他逢年过节还会带上礼物主动去看他们。这一点我就绝对做不到。我们初中同学时就很谈得来，其实，他不上高中挺可惜的，他的成绩比我好……”

正说着，门帘掀开了，一个瘦瘦的面容很清秀的男孩走了进来，肩上斜背着一个挎包，手里提着几个小塑料凳。我惊讶地发现，他和辛夷长得挺像的，不但面容像，气质也像，乍一看，就像姐弟俩。他还没怎么发育，看上去比辛夷还要小。

辛夷站起来介绍我，我让他俩都坐下，感觉上好像我是主人。

“今晚收入怎么样？我像你俩这么大的时候，一到暑假就帮家里卖桃。骑个大自行车，载两个大篓，有时去县城，有时游乡。有一次拐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路边一堆碎砖头上，你们猜怎么着？我一下子搂住旁边一棵树，于是我就吊在那棵树上，左右为难：撒手吧，车会翻；不撒手，人又下不来。”

“后来呢？”辛夷追问。

我看了一眼方迪，他也听得聚精会神，不像刚进来时那样局促不安了。

“正赶在晌午头上，路上人很少，我吊在那差不多一个小时，胳膊酸得都快撑不住了，才有一个老头赶着一辆驴车经过，把我救下来。”

“夏天，穿凉鞋的多，生意不太好，不过今晚还不错，挣了差不多有二十块，反正没啥本钱，挣一个就是一个！”方迪等我说完，就开始回答我的问题。其实我早就忘了我刚才问什么了。

“你俩将来有啥打算？”我问。

“我打工，她读书；我挣钱，她花。等她大学毕业后，找了好工作，或者嫁了好老公，再帮我买房子讨老婆——我这房子是租的，不过，租金不贵，一月才四百块，不带家具，家具是我从农村老家拉过来的。”方迪讲得头头是道。

我看了一眼辛夷。

辛夷笑了：“我说我将来以身相许，他还不要我，非叫我给他钱帮他找老婆。”

我要走了，他俩坚持送我回学校。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俩并肩离去的背影，我非常感动，我希望他们能够永远这样走下去，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