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侄女,今天是你十九岁的生日,过完今天,你就二十岁了。你可以大大方方谈恋爱了,开始人生中一段最浪漫的行旅。之前,你经常向我提起,你多么喜欢大四的那个男生,他甩头发的动作多么潇洒,情歌唱得多么动听!我没见过那个男生,不能妄下断语,但是还是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那是我亲历的一个故事,有些细节,你还可以向你奶奶或者你爸爸求证。
在我念小学时,本家有位爷爷——我们孙辈喊他运爷——中风失语,偏瘫在床。他无儿无女,幸而有一位好妻子,我叫她运奶,人长得极为高大,做事又干脆利落,每天不辞劳苦地为他擦屎刮尿,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运爷家门前有一棵老槐树(这棵老槐树现在还在),槐树后面是一个黄土夯的低矮的院落,木栅门内常年摆放着一张厚重的藤椅。冬天,运奶把运爷搬到藤椅上,让他贴着南墙根晒太阳;夏天,运奶把运爷搬到藤椅上,让他躺在老槐树下乘凉。我在村小念书,每天上学放学都要从运爷家门前经过,运爷就会发出“呵呵呵”的声音,乍一听很像欢快的笑声。运奶就俯下身子高声说:“孩子们又下学了,咱这一天又到头了。”或者“孩子们又上学了,咱这一天又开始了。”这时,运爷就会点点头,嘴角挂下涎水来。运爷脖子上也像小婴孩一样围着围嘴,运奶就撩起围嘴为他擦拭。有时,“呵呵呵”的调子有些异样,运奶就会抬头看看天,自言自语:“好大会儿了,该尿了吧?”说着,一把抱起瘦小的运爷向院子走去,走到窗台下一弯腰,顺手抄起一个尿壶,用脚掀开门帘进了屋。我有一次冒冒失失地差点跟进屋,但被运奶哄了出来:“小妮家,不要看还不该看的东西,要不以后活着就没兴味了。”现在回想起来,运奶的话多么富有生活智慧啊!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我念高中。那时我已经十六七了,还没你现在大,正是憧憬爱情的年龄。别笑,我说的是憧憬,想想而已,没有实践,算不得早恋。一大帮女孩子挤在一间大寝室——原本是教室,半夜不睡觉,唧唧喳喳地谈论着虚无缥缈的爱情。我把运爷运奶的故事讲给室友们听,大家都挺感动,一致同意这才是经得起考验的爱情,虽然在老一辈的嘴上,你永远听不到“爱”这个敏感的字眼,但是“爱”却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可感可触。高二那一年冬天,运爷去了。我又把这事说给室友们听,大家又叽里呱啦地猜测运奶会不会很伤心,也有人说她一定会感到很轻松很快慰,毕竟他拖累了她这么久。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我信,我小时俺爷可亲我,可他生病的时候我都不愿朝他跟前凑,一掀被子一股恶臭。俺爷长得可高大,年轻时候可帅了,听俺姑说(俺姑也是听别人说的),俺姑奶——俺爷的妹妹——出门的时候,俺爷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轿子后头送亲,引来一街的人观看,都夸俺爷长得好,都没人去瞅新郎和新娘了。俺爷不光长得好,还是响当当的一条硬汉,解放前当过镖师走过镖。到老了,成啥了?凸胸凹腹,瘦成一副骨架!俺爷刚躺床那会儿,脑筋还管用,他那时从不让我帮他接尿,有一次实在憋不住就尿窝里了,姑姑回来骂他,小妞娃——俺爷管俺姑叫小妞,叫我就叫小妞娃,俺姑也这样叫我——小妞娃在跟前,你咋不叫她一声?尿窝里看湿谁?说着一把掀开被子,爷爷的脸臊得通红,我这才发现,爷爷原来是光着身子躺在被窝里面的,裤裆里像小孩子一样塞着一团尿布。我刚想背过脸,又被姑姑骂,这才回过头帮姑姑一起给爷爷换床单、铺的、盖的。爷爷身子下面全烂了,又腥又臭。等姑姑出去涮洗时,爷爷跟我说,小妞娃啊,你爷我一辈儿刚强要脸,现在却软得跟面条似的,自个儿连个屎尿都不会送,活着还有啥意义?不胜死了。”
该女生淌下泪来。
我们都沉默了,这才发现,我们原来一直都沉浸在浪漫主义的遐想中,只看到了生活光鲜的一面,却忽略了它的暗疮。“小妞娃”过早地看到这些暗疮,所以她平时才总是那么淡淡的,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当我们热火朝天地议论男生时,她要么一声不响,要么冷不丁地来一句:“到老了还不知道是个啥样儿?”我突然很庆幸我当初没有跟进运爷屋内。我们不能一味地浪漫,但是完全没有了浪漫,那生活还有什么情趣可言?这也是当初你爷爷生病的时候,我执意不让你帮忙照顾的原因。为此,你还哭了鼻子,是不是?我记得你那时一再地说,那是俺爷,我不嫌俺爷脏!丫头,这可不是脏不脏的问题。咱还是言归正传吧。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小妞娃在说她爷爷的事呢。
“后来,俺爷的脑筋就不太管用了,俺姑说他装的,丢精细耍糊涂。从早到晚不停地吵叫,夜里也不叫人安生一会儿。真的,人一老,生活当中只剩下四个字:吃、喝、拉、撒。(插一句,这句话我非常认同。)一会儿说我要尿了,你赶紧跑跟前把尿壶塞进去了,他又说不尿了;一会儿说我屙了,还没等上你去拿便盆,他已经屙窝里了。成天骂俺姑,说俺姑不管他了,快把他饿死渴死了——其实俺姑才给他一勺一勺喂完饭——亲妞咋?亲妞也指望不住,还不胜小时候搁尿盆里淹死,再寻个媳妇——俺爸亲子妹四个,俺姑是老小,俺奶就是生俺姑的时候死的,后来俺爷又寻个寡妇,寡妇对三个大的还行,就是不亲俺姑,俺姑一哭,俺那个后奶就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粒羊粪蛋塞到俺姑嘴里,哄俺姑说是糖球,叫俺爷撞见了,俺爷就把她打跑了。打那以后,俺爷就没再寻。俺爷最亲俺姑。其实,俺姑也可命苦,常年住俺家伺候俺爷。俺大大(伯母)、俺妈、俺婶,都能离开,眼不见心不烦,就俺姑被绑得死死的。谁叫她是俺爷的亲妞呢?”
该女生再次淌下泪来。
我们都唏嘘着,等着听下文。可是她却自顾自抹泪,我们等了很久,以为她不会再接着往下说的时候,她却突然接上原来的话题:
“俺爷上个月殁了(她前段时间一直穿着白孝裤和白孝鞋,原来是为他爷爷穿的),对外一家人看上去都很悲伤,关上门可真算是欢天喜地,尤其是俺姑,一滴泪都没掉,说没掉也是假的,俺爷入殓时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哭,一边唱,我的亲爹呀,你可把您的亲妞坑苦了呀?——俺姑伺候俺爷顾不上家,俺姑父在外面又找了个,还说要和俺姑离婚。所以,”
“小妞娃”转向我——寝室的窗户都被砖头砌死了,那时候的住宿条件可差了,哪来的窗玻璃?外面即便是满天星光,室内依然是漆黑一片。我只是凭直觉感觉“小妞娃”正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下面的话:
“我认为,你运奶现在一定会感到轻松。”
大家这才省悟到最初的话题,也才发现,“小妞娃”扣题扣得有多紧,兜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正题上。怪不得她回回写议论文都能得最高分。我们沉默了,只听到室外呜呜的风声,鬼哭狼嚎一般,更是没了睡意。许久,角落里发出一个声音,一听就是闫亚,很轻很柔,梦呓一般:
“月华(小妞娃的学名)说得没错,但是夫妻之间和父母与儿女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月华的爷爷不是也说,亲妞也指望不住,不胜再寻个媳妇。所以,我认为,运奶应该伤心才对。既然她那么……”
那么什么,闫亚没说,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闫亚正在和高三的一个帅哥偷偷约会,把爱情看得无比神圣。虽然我们一再告诫她,那个小子油头粉面、油腔滑调恐怕不太靠谱。哎,我现在怎么突然发现,你目前的状况和闫亚很像。别打断我,等姑姑把故事全部讲完了,你再跟我辩论。
后来说着说着,话题就不知不觉转到了班上那个新转来的男生身上。又不知何时,一屋子十六七个女生一个一个都睡着了。
运爷盛殓和埋殡,作为孙女,我自然要到场。跟在大人旁边,我很留心看运奶的神色,却看不出个所以然。运奶的脸上平平淡淡的,如同秋收后的田野,坦坦荡荡,一览无余,无喜亦无悲。我想起“小妞娃”的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这也太那个了吧!我心底其实是盼着运奶哪怕能够流露出那么一点儿小悲伤!
埋殡那天,男孝子披麻戴孝,拄着丧棒,跟在棺材后面,走几步跪一跪,白白的一大片,哭声震天。女孝子都坐在马车或骡车上,同样是披麻戴孝,手里提着丧棒,用孝帽遮着脸,高一声低一声唱歌似的哭。响器滴滴答答地吹,呜呜咽咽地伴奏着,唱戏一般,引来很多路人观看,点评谁哭得最痛,谁哭得最好听。我哭不出来,把孝帽拉得低低的,心里很惭愧。偷眼看看左右,这才发现,你奶奶、还有你五奶她们虽然哭得很大声很悲切,却原来一滴泪也没有,只是干嚎。埋殡过后,我和你奶奶没有坐车,从坟地一起走路回家。很多近路的也是走回来的。这时候看“戏”的人群早已散去,大家无需再装,大大方方地走着,就像平时在田地里忙活了一天,下晌回家一样。
“妈,俺运奶咋一点儿都不伤心?”
我问你奶奶。
“那样的一个老头死了,有啥好伤心的!”你奶奶反问。
“可是,她不是可……”我想说“爱”,觉得不妥,想改成“喜欢”,也觉不合适,最后才想到一个较为恰当的词,“她不是可‘待见’俺运爷吗?”
“待见?”你奶奶嘴角显出一丝惊讶,同时有些嘲讽的意味,“你知道你运爷是咋中的风吗?”
我摇摇头。
“唉——”你奶奶长长叹了口气,“那是他拎着小板凳砸你运奶,砸两次都没砸中,给气得!”
“啊?因为啥?”这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还不是因为你运奶没有给他生个一男半女。其实,你运奶才冤枉呢,我陪她去咱县医院检查过,她本人可是一点毛病也没有!”
“俺运爷知道吗?”
“他知道个啥!死脑壳,光说你运奶是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其实他自己才是一只踩不出蛋的假公鸡。为此,没少跟你运奶惹气。”
“那运奶还伺候他?”我的眼前又浮现出运奶一把抱起运爷向院内走去的身影,运奶高大,运爷瘦小,运奶抱着运爷就像母亲抱着孩子。
“她不管谁管?谁叫他们是夫妻呢!这样的事多了,远的不说,咱前头院的张想他妈年轻时跟别人跑过,过不好又回来了,下雨天把脊椎摔坏了,躺床上不会动,还不是张想他爸伺候她?当然,他也可以记仇不管她。后街颖妞她妈就不给颖妞她爸做饭,因为颖妞她爸年轻的时候经常打他。街坊邻里也都说那是颖妞的爸自作自受,但是也评价说颖妞她妈心太狠,咋说俩人也是两口子,都在一起过大半辈子了,咋能一点夫妻情分都不念?”
“情分?”我听得怔了。那时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情分”这个词,或者以前也听过,但没留意。至此,我才知道,原来夫妻之间有一种情分,它和爱情无关,和责任相近。一个男人想要得到幸福,那他就一定要娶个好女人;同理,一个女人想要得到幸福,那她就一定要嫁个好男人。我这里所说的“好”指的是人品。
什么?你没听明白?看来,姑姑讲故事的天分太差了。姑姑只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你,即使不相爱但是仍然能够念及情分的人,才是有责任有担当的人。嫁了或娶了这样的人,你的人生才安稳。你自己去想啊,姑姑这几年也带你参加过不少婚礼,现在这个时代,结婚有几个不是自愿的?婚礼上新郎或新娘的感言不总是把你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吗?但是,我告诉你,他们其中有两对已经离婚了。当初信誓旦旦,后来为什么又离了?对呀,就是不爱了。爱情就像流星,瞬间就会滑过;而情分犹如钻石,可以恒久闪亮。从这一点说,当你选择婚姻配偶的时候,人品比相爱更重要。当然,这些都是我以后一点一滴感悟到的。运爷和运奶的故事不过是个发端。
丫头,你已经二十岁了,可以敞开了谈恋爱了。姑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这样,哪怕婚后没那么相爱了——很多爱情最后都会转化成亲情,爱人变成家人,但是夫妻情分还在,你的小日子依然静好,依然安稳。否则,一旦步入婚姻的殿堂,就像汽车驶入单向行驶的街道,想要调头非常之难。什么?你问我要不要和大四的那个男生谈恋爱,那就要问你自己的心和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