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佩兰与惠州:罗浮存吾咏,湖月照文心
邹永祥
在岭南诗坛三大家书写惠州的篇章里,屈大均以遗民之笔,为罗浮、丰湖烙下深沉的家国之悲。落到梁佩兰笔下,则是完全别样的人生际遇与诗文格调。梁佩兰,字芝五,号药亭,南海人,是三家之中唯一跻身翰苑的文士。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近六旬始登进士,入翰林院仅一载,便乞病辞归岭南。此后执掌岭海诗坛,广结文社,《清史列传》载:“是时岭海文社数百人,推梁佩兰执牛耳。”
梁佩兰著有《六莹堂集》。词作被誉为清初粤词大家;诗作意境开阔,功力雄健俊逸,为各大诗派一致推崇。他亦善书法、绘画。书法以行书见长,结体浑厚沉朴,别具风格,是清初岭南书坛的佼佼者。
《六莹堂集》(梁佩兰撰)
他数次踏足惠州,徜徉于罗浮云岚、丰湖烟波之间,留下涉惠作品约一百一十五篇。不同于屈大均以血泪寄情湖山,将惠州作为遗民精神的归泊之所,梁佩兰笔下的惠州,褪去了鼎革乱世的切肤悲慨,更多呈现出清初文人舒展从容的审美观照。罗浮的峰峦、丰湖的皓月,在他的笔底化为岭南乡土的精神镜像,为惠州镌刻下一抹温润清朗的文学印记。
他与惠州的缘分,并非仓促一过的游赏,而是山水与文心的彼此映照。他数度登临罗浮,纵览四百三十二峰;泛舟丰湖,与郡守乡贤诗筒往复。咏罗浮,“况支蓬莱一左股,金陵地肺遥相连”(《惠州王紫诠太守筑罗浮子日亭落成作歌寄之》),以胸中眼界打通南疆名山与海内胜境;眺鹤峰,“北城高拥鹤峰孤,千载人犹揖大苏”(《饮鹤峰赋赠》),于湖山之间承接前代文统。山水触悟文思,文心复照湖山,“仆本岭海士,读书向罗浮”(《赠高澹人学士》),罗浮于他而言,早已不是远方的游览胜地,而是岭南士子精神寄托的载体。这些吟咏惠州的篇章,没有激愤的呼号,却以平和浑厚的笔力,将罗浮、丰湖的文学形象推向整个中原诗坛。
一、罗浮四百峰下的诗性留痕
屈大均于《广东新语》之中详录罗浮的山川风物,梁佩兰则以七十余首罗浮纪游诗,为这座南疆名山铺展一轴文采斐然的诗画图。康熙年间,他数次登临罗浮,自冲虚观古梅,至五龙潭飞瀑,遍历通天岩、飞云诸胜;又与冲虚观、华首台、石洞院一众方外之士多有往还,如道士杜阳栋,僧人尘异、离幻和尚,写下《望罗浮》《罗浮蝶歌》《冲虚观古梅行》等多篇力作。
在屈大均笔下,罗浮云雾聚散,处处寄托兴亡身世之感;而到梁佩兰这里,罗浮褪去了遗民的悲情符号,成为可亲可近的乡土家园。
“罗浮吾家山,归去事陇亩”(《赠浮村和尚次原韵》),一句慨叹,把中原士人眼中荒远的岭南大山,化作岭南文人魂牵梦绕的精神原乡。其《望罗浮》写山间日出:“红盘烂烂烧翠树,玉女晔晔开云楼”;描摹山海群峰:“倒落金银台,挂起珊瑚殿,鱼龙跳峰头,蝴蝶飞水面”,笔底尽是南国山水鲜活蓬勃的气象。
这一批诗歌随《六莹堂集》《岭南三大家诗选》流播海内,让天下文士知晓:岭南并非只有瘴海蛮烟,尚有罗浮这样可与五岳比肩的灵秀山川。“红盘烧翠树”的罗浮,“黄塘坐明月”的丰湖,借着梁佩兰的诗名,成为南北诗家熟知的岭南文学意象。
《六莹堂集》(梁佩兰撰)卷四:《望罗浮》
二、丰湖烟月里的文苑雅交
如果说罗浮安放了梁佩兰的山林襟怀,那么惠州丰湖,则成为他卸却官宦拘束,与同道酬唱往还的雅聚之地。辞官南归之后,他多次泛舟丰湖,既造访泌园主人叶维城,也与惠州知府王煐诗文相酬,留下不少流传于岭海文坛的文人佳话。
同样与王煐相交,他与屈大均的情谊有着截然不同的底色。屈、王之间,是遗民与守土官吏超越立场、生死相托的知己;梁佩兰与王煐,则是纯粹以文才相重的士大夫之交。王煐于罗浮绝顶筑子日亭,梁佩兰寄长歌相赠,有“何人筑亭在其下,循州太守今豪贤”之句,以诗文呼应太守营建名山的雅举。王煐编纂《忆雪楼诗集》,延请梁佩兰为之作序,梁佩兰盛赞其诗“清而不寒,丽而不靡,有陶韦之致”;王隼编刻《岭南三大家诗选》,王煐为之作序,评梁佩兰诗文“良金美玉,韬锋敛采,温厚和平”,二人彼此推许,重在诗文品格上的惺惺相惜。
客居惠州之时,梁佩兰常泊舟湖上,与本地名士叶维城、一株上人等月下对坐。其《丰湖留别罗颢甫》云:
坐沉鱼下影,看尽鹤高飞。
孤月照将寂,寸心言共微。
不见鼎革之际家国身世的哀鸣,唯有知己相逢,万物归于静穆的安闲。
丰湖黄塘一带烟月佳胜,他以“野僧住黄塘,山钟叩湖烟”(《王令诒归云间即北赴铨补赋六章为别》)摹写湖山清旷之致;送别罗浮诗僧一株上人赴丰湖,他复作《送一株上人之丰湖》:
我爱罗浮蝶,飞飞不可从。
仙人日散发,戏蝶在高峰。
师去住峰下,月光吟水龙。
遥空发三叹,湖断一秋钟。
于梁佩兰而言,惠州湖山,不是避世逃祸的穷途,而是一代文人安放情志、领受清欢的一方天地。从“湖断一秋钟”的幽远禅意,到 “寸心言共微”的知己会心,丰湖的烟月,照见的正是这份从容与温厚。
三、东江舟楫间的人世烟火
屈大均行走岭南,以《广东新语》广搜掌故、细录民隐,笔底自有万壑奔涛之力;梁佩兰的纪行短章,则更多以诗人行旅的目光,在清初的惠州民间,拾取那些鲜活而复杂的真实侧影。
康熙三十三年(1694),梁佩兰舟行东江,写下《东江晓发》:
曙色东江路,无多百里遥。
宿云随鸟散,浓雾向人消。
岸迫沙围草,船鸣石撼潮。
绕村桑叶暗,不见有禾苗。
江天破晓,宿云渐散,开篇铺展一路清旷的江行物色。然而行至村落,诗人目光落向江岸田畴:桑林郁郁绕村,却不见禾稼遍野。这一“桑多禾少”的景象,并非寻常农事之变,而是地方经济结构悄然偏移的缩影:桑蚕之利日重,挤压稻作生产,乡野生计已非纯粹的耕读图景。全诗不作疾言厉色的批评,只以客观白描落笔,但那份对民生潜流的敏锐体察,已蕴藏于“不见有禾苗”的平淡叙述中。
舟行东江,他既见江村生计,亦流连郡城园亭百态。游览叶维城的泌园,梁佩兰作《赠叶犹龙金吾》相赠:
天中丝管长留客,屋里湖山欲赠僧。
相过黄塘坐明月,罗浮峰影落层层。
笙歌宴集,宾客满堂,园主坐拥湖山,兼有禅意之怀;诗人与友人在黄塘对月闲坐,罗浮群峰层叠的影子遥落湖上。一园之内,世俗宴乐与山水禅思交融,士大夫的园林生活呈现出立体的面貌,它既是超脱尘俗的精神栖所,亦未曾真正隔绝人间的声色与温度。
不止园亭宴游,东江上的帆樯渔钓、岸畔人家,亦时时落入其笔端。舟行所见,或渔舟趁潮、网集沙头,或估客停桡、笑语岸上,寻常生计皆入吟咏。梁佩兰这些诗篇,不似屈大均的磅礴奔涌,却如西湖涟漪、罗浮轻云,将康熙中叶惠州的士绅雅集、市井烟火与乡野潜藏的民生隐忧一并留存。它们并非宏大的社会史记录,而是诗人在舟楫往来间拾得的一枚枚文学切片,于细微处见真章,烟火中藏深意。
四、诗篇建构的岭南认同
梁佩兰没有在惠州留下碑刻铭文,也不曾留下如绿绮台琴那样牵动一代人心的传奇古物。他留给惠州的馈赠,散藏于一卷卷山水诗章之中。这些诗章的文化意义,并不止于个体的行旅吟咏,更在于推动了一次重要的文学位移:把惠州由岭南文坛的边缘一隅,推向岭南文化的核心视野。
自魏晋迄宋元,罗浮在岭外士人的认知中,多是一座遥寄想象的道教仙山,题咏每每围绕葛洪炼丹、罗浮蝶梦等仙踪逸事展开。入明以后,亲赴山中游历的文人渐多,山水写实之作不断涌现,但神仙典故依旧是罗浮书写里十分醒目的母题。反观丰湖,自苏轼寓惠播下文名之后,历代题咏多依托东坡遗迹生发,湖山叙事难以脱离这一强大的文化坐标。明代惠州虽有“湖上五先生”等本土士人崛起,理学、事功享誉一时,也留下不少描摹乡邦的篇什;然而他们的影响力主要体现在学术与政治层面,其吟咏惠州湖山的诗作,传播多限于粤东及岭南海内交游圈。而作为岭海诗坛宗主的梁佩兰,则以一百一十五篇涉惠作品扩充了惠州的文学意象谱系,囊括山水纪游、禅林交游、官绅酬唱、园亭雅集与东江行旅民生,为惠州构筑起层次丰富、兼具个人审美与地域意识的诗歌意象世界。
这批诗作能够冲破地域的藩篱,产生跨南北的文化影响,离不开清初完整的刊刻传播链条。梁佩兰咏惠诗文,先收于个人别集《六莹堂集》,复经王隼辑入康熙年间锓版行世的《岭南三大家诗选》。此选本对标江左诗坛名家选本,刊行之后流转大江南北,成为中原士人窥览岭南诗风的重要窗口,罗浮、丰湖的诸多名篇,便借此挣脱岭南地域的局限。《罗浮山志会编》也广采梁佩兰咏罗浮诸作,纳入山志艺文,使之正式汇入罗浮名山的叙事传统;梁佩兰作为岭南诗坛宗主得到官修省志人物传的载录,令其行旅抒怀的私人诗作,借由多层文献载体成为广受重视的地方文学资源。不同于过往游宦过客偶一留题,梁佩兰数度往返惠州,在诗中直以岭海本土士子自居,把罗浮视作可供归老耕读的故土,将罗浮从遥不可及的览胜之地,重塑为岭南士子魂牵梦绕的精神原乡;丰湖,则被点染成岭海士大夫诗酒酬唱的雅聚胜场。这一组饱含乡土情志的文学意象,伴随着别集、总集、山志的反复刊印,渐渐沉淀固化下来。
从同时代士人的酬唱回响之中,亦可观其诗文在当时激荡起的文苑波澜。梁佩兰是岭南三大家中唯一跻身翰苑之人,在京师与王士禛、朱彝尊等一代诗坛巨擘交游往还,坐拥海内文名。凭借这份南北皆重的文望,他与惠州官绅的诗文往还,便不再局限于私人朋友间的唱和。地方官绅营建名胜、雅集宴游,往往主动向他求取篇章,借其诗笔为湖山增光;王煐对其诗文品格的高度评价,又借《岭南三大家诗选》的刊刻流布,成为岭海官绅圈层的共识。由此,梁佩兰笔底的惠州湖山,早已不止是一己游眺的感喟,已然成为地方营建、文苑雅集所共同取用的文学母题。
这一文学母题的影响力,还可从清中期岭南重要创作者的书写中得到映照。嘉庆年间宋湘主讲丰湖书院,深度介入惠州地方文教。他题书院门联“人文古邹鲁,山水小蓬瀛”,将惠州人文传统与罗浮丰湖山水并举,抬升此地的地域文化地位;其《湖上五别诗・别湖月》写丰湖月色,《题何相文罗浮面壁图》铺陈四百峰屹立沧海、夜半日出的壮阔图景,所聚焦的湖月、罗浮,恰是梁佩兰曾经反复渲染的核心题材。与此同时,黄培芳数度登临罗浮,自号粤岳山人,撰《浮山小志》,作长篇《罗浮放歌》,铺展四百峰接海、绝顶观日的雄奇画面,延续了将罗浮视作岭南本土山岳象征的书写立场。尽管罗浮巨峰、丰湖皓月前代亦多有吟咏,但前后数代重要的岭南诗人集中取用同一套题材谱系,足以说明:经过梁佩兰等清初文人阐发,“罗浮—丰湖” 已经成为清中期士人书写惠州时一份可供取用的公共文学资源。
梁佩兰将罗浮作为乡土归处的立意,扭转了前代将罗浮视作世外仙山的书写惯性,使之化为岭南文人得以精神归栖的乡土符号。屈大均以遗民沉郁苍凉之笔,铸就此山嶙峋的“山骨”;梁佩兰则以温润平和的诗心,赋就此山和煦的温度,二者互为表里,共同丰厚了惠州的文学品格。
今日登临罗浮,重读“红盘烂烂烧翠树”,尚可遥想诗人伫立峰头眺望日出的洒脱身影;泛舟丰湖,吟咏“孤月照将寂”,湖心晚风,依旧裹挟着康熙年间的淡淡清寒。这些诗情,不止停留在个体的行旅体验,更汇入地方文脉长河。没有专祠受祀,他的名字隐于湖风与旧集夹注之间,恰似当年那一记“湖断一秋钟”,声响不震耳,却随水波荡漾数百年,叩击着每一位寻访惠州文脉的后人。
综观梁佩兰与惠州的因缘,其文化意义正在于一种润物无声的地域认同塑造。作为引领一代风气的文坛宗主,梁佩兰以诗文的力量,为惠州深度融入岭南文化核心视野,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文学推力。昔日被视为岭南一隅的惠州,经梁佩兰这批大家的吟咏阐扬,已无可争议地成为构筑岭南意象不可或缺的一环。这份共识之中,有屈大均以血泪铸就的山骨,亦有梁佩兰以温润诗笔渲染出的山之温煦。
邹永祥,历史学副研究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惠州市文化智库专家顾问委员,惠州市地情专家库专家。历任惠州市惠城区地方志办公室主任,惠城区政协第二至六届文史委员会主任,惠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第三、四届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