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著作颇丰，有《广东新语》《翁山诗外》《道援堂集》《罗浮书》等34部。不少作品反映民生疾苦，抗议种族迫害，揭露清朝统治者暴行。他的诗作意象雄奇，寄托遥深，多慷慨郁勃之气，惠州知府王煐称其诗是学者之诗，“如万壑奔涛，一泻千里，放而不息，流而不竭。”他的词作多悲慨之音，善用比兴，言近旨远，《岭南文学史》主编陈永正先生认为他是明末清初岭南词坛一颗辉煌的巨星，其词作的思想内容和艺术成就，超过同一时期的中原、江左等地词人。

步入晚年，历经世事颠沛的屈大均多次往来惠州。他数次登临罗浮山，泛舟丰湖，客居兼园，与惠州知府王煐把酒论交，为叶维城赎回的绿绮台琴创作长歌，还应聘编纂《紫金县次志》。惠州的湖山风物，成为他晚年重要的精神寄寓之所。

康熙年间，屈大均多次游历惠州。他泛舟东江，遥望罗浮，写下《将上惠阳舟中望罗浮即事呈王太守》等组诗，“招手终年倚郡楼，丰湖一到解离愁。山如浮碇连双岳，江似鹅城合一流”，道出他初到惠州时，湖山暂遣羁愁的心境。他与知府王煐，惠州乡贤叶维阳、叶维城等人诗文往来，现存涉惠诗作约一百八十七首；编选《广东文选》时，收录明代惠州杨起元、叶春及、张萱、叶梦熊、韩日缵、李学一、庾楼等先贤四十一篇诗文。他对罗浮山情有独钟，所撰《广东新语》提及罗浮竟达二百五十余次，甚至倡言罗浮当享有“南岳”之尊，并计划在山中营建居所，命名为“南岳草堂”。在《罗浮曲》中他咏叹：“可怜罗浮山，离合亦有时。天雨罗浮合，天晴罗浮离”，以山峦云雾聚散寄寓人世沉浮，足见寄怀之深。

一、《广东新语》里的惠州山河

《广东新语》凡二十八卷，以“语”分立类目，分为天、地、山、水、石、神、人、女、事、学、文、诗、艺、食、货、器、宫、舟、坟、禽、兽、鳞、介、虫、木、香、草、怪二十八类，每类之下分列条目，广记岭南各类风物情状。学界多认为该书完稿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前后，初刻于康熙三十九年。

屈大均在自序中阐明著述宗旨：“吾于《广东通志》，略其旧而新是详，旧十三而新十七……是书则广东之外志也。”作为一部着眼经世致用的区域百科式著作，书中既记录天文地理、民生物产、手工业，也保存不少地方社会的真实见闻，其中惠州的山川人事占有不小比重。书中涉及当时惠州府所辖归善、博罗、永安（今紫金），以及今属惠州的龙门等地，相关记载约一百七十处，另有专述永安县的条目二十五段，内容涵盖山川形胜、草木鸟兽、土产风物、人物行迹、方言风俗，也保留当地瑶、畲等族群的社会生活记录，勾勒出各族先民交融共生、开拓岭南的历史样貌。潘耒为本书作序，评价其“陈辞婉而多讽，思古伤今，维风正俗之意，时时见于言表。游览者可以观土风，仕宦者可以知民隐，作史者可以征故实”，这也说明书中惠州相关记述具备足资采信的史料价值。  

山川胜迹方面，此书记录惠州西湖、清醒泉、汤泉、古榕泉；博罗象头山与罗浮诸峰、怪石云烟、飞瀑流泉、溪涧洞壑、桥梁泉井及其得名由来；龙门七星冈、瓮泉、温泉、圣磜岭九曲流水等处景观。屈大均听闻石礿水帘为丰湖源头，写下题咏诗句：“一帘飞作一湖来，湖阔珠玑撒不开。玉女九天纷咳唾，随风又化瀑花回”，以浪漫笔法描摹瀑布汇入湖中的景象，可与《广东新语》的山水记载相互参照。

草木花果的记述内容繁富。书中著录惠州龙苁果、槟榔；龙门连理树、棉木；罗浮山物产尤详，涉及茶叶、梅花、七星松、肉桂、葵、枫、柑橘、杨梅、山桃、蒲桃、枫树、都稔、杜鹃花、白木香、白檀、南烛、地肾、蒙茶（苔衣）、卷柏、石菖蒲、瑶草、人参、夜兰、仙茅、白茅、辣草、茉莉、素馨、百合花、金钗瓜、山姜花、黄精等草木品类；对罗浮各类竹种记录细致，龙公竹、沙箸、桃枝竹、慈竹、邛竹、方竹、观音竹、芭蕉竹、槟榔竹、放杖竹，均有文字留存。

鸟兽水族亦多有记述，记载惠州境内䱟鱼、䱜鱼、鱞鱼、巨龟、蚶、蛤蚧、丹虾、水晶鱼等水产；博罗黄雀鱼、五色雀、大蝴蝶、么凤（俗称“倒挂子”）、凤鸡、红翠、青鸡、碧鸡、哑虎、金丝猿、仙蟹、蜩蝉、蝙蝠等鸟兽虫鱼。

物产方面，则多见岭南少见的土产奇货。如惠州的藤菜、紫莼、画眉石、食盐；龙门的蜡石；博罗的罗浮药市、糖梅、葛布、小英石、银矿、葳蕤、龙刍（金缕草编成的席簟及坐团）、香碓、椎塘等。其中谈及蒲桃酒“经岁香气不减”，为研究岭南古代酿酒史留存了珍贵细节。

人文世相的记录同样占有不小篇幅。书中为惠州二十余位知名人物留存行迹，本土包括葛洪、朱真人、黄野人、素月、桂父、杨传芳、叶允中、叶春及、叶梦熊、杨起元、叶维城、翟宗鲁、周谦山、函可、张萱、韩氏女；流寓人物包括苏轼、苏过、唐庚、白玉蟾、湛若水、钟允章、王许之、滋阳王妃等人。

书中还记述博罗瑶人、归善畲族相关情况与惠州、龙门方言；记录合江楼、白鹤峰苏迹以及绿绮台琴、古剑、铜龙、铜鱼等名迹古物；采录龙门赌妇潭、博罗合竹洲的民间传说；备载博罗正月二十插桃于门、孩童佩戴桃叶驱祟，社日制作“南烛饭”，龙门“接路”婚俗等地方习俗。凡此种种，皆可补证清初惠州的社会风貌。

屈大均以遗民之身，行经世之学，《新语》之博赡，正是其于无可为处有所为之证。而惠州的山川风物，也因这一支沉郁之笔，得以越过地理的疆界，汇入更为深远的文化长河。

二、 丰湖烟雨间的遗民孤怀

屈大均与惠州的缘分，并不止于《广东新语》的文字记录，还体现在他与本地士大夫意气投合的交游。其中，与知府王煐、乡贤叶维阳的交往，最受后世关注。

康熙二十九年（1690）冬，屈大均至惠州，寓居府署。时惠州知府王煐，为政之余亦能诗，康熙三十一年曾捐资刊刻王隼所编《岭南三大家诗选》，并撰序以扬岭南诗风。屈大均与王煐一见订交，集中留有多首酬赠之作。王煐个人诗集《忆雪楼诗集》成，屈大均亦为之作序。二人背景虽异，却以诗文相契。康熙三十四年（1695），王煐迁四川按察司副使，将行之际，闻屈大均病于广州，遂滞留延医照料，其交谊之笃，可见一斑。一位守土之官，一介布衣文人，放下身份境遇的差异，以诗文相交、情义相托，在时代更迭的背景下，这样的交游尤为难得。

叶维阳（1612—1688），号许山，陆丰人，明崇祯七年（1634）随其叔父移居惠州府城南山，营建兼园。他曾任职南明中书舍人，投身抗清事业；明亡之后遁迹林泉，与屈大均、澹归和尚诗酒往还，独守孤怀。屈大均客惠期间，常在兼园盘桓，一丘一水皆入吟毫。他题《惠阳叶氏园》，落笔不先着半分园景，只一声长叹：“江山战后日萧条，壮士闻笳惨不骄。”待悲慨落定，方徐徐铺开眼前风物：

门外双湖水合流，丰湖春似鳄湖秋。

有时象岭烟霞散，隐隐空中二石楼。

湖心亭子更风凉，山雨飞来若散霜。

莲叶莲花争出水，不愁无处宿鸳鸯。

诗作先写时代留下的萧瑟感，再转入兼园实景，双湖并注，象岭浮空，湖心亭畔雨如散霜，红莲出水，鸳鸯有托，笔下的兼园何其明丽安闲。然而站在屈大均的遗民视角来看，亭台池榭，原都是旧朝残山的注脚；莲叶鸳鸯的栖迟之乐，亦不过是遗民在无可归去的人间，暂借的一枕清梦。

屈大均还写下多首描写丰湖月夜的短诗，绝句《丰湖》即是代表：

内湖水暖外湖寒，看杀鸳鸯忘钓竿。

一叶一花都弄遍，月明还向大夫滩。

这首小诗以湖水冷暖的对照，写出丰湖内外湖的空间层次，白描手法简练生动。诗中景物悠然，也流露出客居他乡的落寞情绪。

康熙三十四年，距离屈大均离世尚有一年，他抱病跟随王煐泛舟丰湖，登上代泛亭望月，写下《代泛亭坐月次白真人韵》：

今宵湖上月，不向镜中看。

爱此高亭好，秋光一倍寒。

微茫若烟雨，清浅似沙滩。

倡和仙灵接，从公此最欢。

“从公此最欢”一句，记取了诗人晚年于湖山之间暂得的慰藉。

只是这般知己相聚的欢悦终究短暂，客居惠州的岁月里，更多的仍是遗民漂泊无依的怅惘。他的“惠阳为客久，酒尽最愁时。已有凉蝉咽，还馀落叶悲”（《惠阳娱江亭作》）之句，借秋蝉残叶，隐隐道出羁旅中挥之不去的孤愁。

三、《绿绮琴歌》中的易代悲音

屈大均涉惠诸作中，篇幅最长、情感最为激荡者，当推长篇乐府《绿绮琴歌》。绿绮台琴相传为明武宗内府之物，后归明末名士邝露。顺治七年（1650）广州城破，邝露殉国，琴遂流落民间。惠州叶维城斥重金将其赎回，常携琴泛舟丰湖，邀约知己临水抚弦。屈大均闻之，怆然作歌。歌中追溯制琴旧事，记邝露殉国及琴之流转，以器物聚散勾连时代变迁。古琴的辗转遭遇，成为乱世之中士人命运的一种映照。令诗人动容的，既有邝露舍生取义的气节，也有乱世里读书人身不由己的命运浮沉。

诗篇末尾，诗人由绿绮台琴联想到明末另外两张名琴 —— 御琴 “翔凤”，还有琴师杨太常获赐的御琴，进而构想出数琴合奏的场面：

安得翔凤入君手，更召太尝至窗牖。

一奏当令白鹄翔，再弹会见神龙吼。

“白鹄翔”“神龙吼”，诗句极力渲染琴声的雄浑激荡，寄寓诗人对故国文物沦丧的悲慨。在屈大均笔下，古琴已成为旧朝记忆的象征，一曲琴歌，寄托了明清易代背景下部分士人的失落。这篇乐府借古物写兴亡，是封建时代忠君观念的文学表达，同时也充分展现了屈大均善于铺陈、长于叙事的文学功力。

四、三百年前的双重馈赠 

历经三百余年，屈大均留给惠州的文化遗产，主要体现于文献与文学两个层面。

文献层面，《广东新语》广载惠州山川、物产与瑶畲习俗，可补方志之缺，为研究清初惠州地理、人文、族群社会提供了珍贵的一手文献。

文学层面，现存涉惠诗作一百八十余首，记录了屈大均在惠州的交游行迹。王煐评价其诗文有“万壑奔涛”之势，当代文学史家陈永正评价“屈氏著述，实为岭南文化之渊薮”。这些诗文连同相关交游故事，已成为惠州文化史的一段佳话。象岭烟霞、代泛亭月、兼园双湖，皆因其诗而添一层人文底色。

《新语》载史，湖山留芳。屈大均晚年未能释怀故国，却以《新语》之笔与湖山之咏，予惠州一份厚重的文化馈赠。今日重游惠州西湖，湖心亭依旧，莲叶岁岁舒卷，斯人远去，行迹情志尽汇于一方山水，谱就清代惠州历史文化不可忽视的篇章，文光未泯，余韵不绝。

作者：邹永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