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国忠，惠州雕刻师，一手微雕绝活，但凡石、玉、竹、木、塑料，乃至牙齿，都是大展身手的舞台。

毛国忠，惠州雕刻师，一手微雕绝活曾在10年前引起媒体关注。在他眼中，但凡石、玉、竹、木、塑料，乃至牙齿，都是大展身手的舞台。眼下，他正带着徒弟为参加8月15日举办的2014南国书香节暨惠州市第二届民间艺术博览会忙活着。

黑边眼镜，胡须剃净，斜纹衬衫搭配一条短裤。今年46岁的毛国忠举止随意，透出老师傅的沉稳范儿。“这里阳盛阴衰，只有一条狗是母的。”他喜欢自嘲。然而，一说起雕刻，他立刻变得自信、严肃而又谨慎：“我会努力成为大师，但现在还只是小学生。”

入门

潜心自学，实践真章

在后所街长大的毛国忠，5个兄弟姐妹中年龄最小，父母管束也少。初二时，学校门口有走江湖的摆摊，在钢笔上刻画很受欢迎。毛国忠回去就找小钢锯片，磨好，照着过年红包上“龙凤吉祥”的图案，免费帮同学刻，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橡皮擦、粉笔、雨伞的塑料伞柄都成为刻画的好地方。着魔的时候，就连去补牙都念念不忘——牙齿可是做雕刻的好材料。软磨硬泡找医生要了很多别人拔下的，如获珍宝。

1989年，他在西湖边租了个档口，主要卖工艺品和土特产，副业是印章。主营生意不咸不淡，找他刻印章的却越来越多。“以前西湖两三年就干涸一次，挖出塘泥，晒成半干，刻好，再拿去暴晒定型，如果出现裂缝就用泥浆修补。”他至今记忆犹新。上世纪90年代，为了以后有个退路，他在夜校半工半读会计专业。专业的课程后来没用上多少，却因此多结识了一名老师，这是后话。

刻章的生意很好，20块钱1个，成为他长期的基本业务。很多是旅游团集体购买，参观完就要上车，他只能尽量缩短时间：根据内容，不写在纸上直接刻。熟练后，慢则3分钟，快则40秒，一个印章须臾便成。也在不知不觉中锻炼了刀功技法。

除雕刻书籍外，他还自学了大学的美学理论课程，对西方雕塑也有兴趣。“我最喜欢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表情和形体比例都很细腻优美，局部有夸张而不失真，有美在里面。”看多了也有了自己的体悟：传统的印章、绘画与书法在构图布局上有相通之处，讲究“三密一疏”：有很密的区域，就要有比较稀疏的作调剂，不可过满。

登堂

拜师游学，洞悉门径

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天，得知金石书画名家、齐白石弟子李立在长沙，毛国忠立刻启程去拜师。“齐白石绘画既大胆又很细腻，要将这种神韵融入印章多好。”此后，他的印章风格为之一变，每做一批就奔赴长沙，如此十多次。

如今已是压箱底绝学的微雕，拜师经过更像武侠小说中的奇遇。1993年，他在杭州西湖边的店铺里看到一幅微雕作品，惊叹之余顿起求学之心。谎称自己也刻微雕，得到老板引荐，认识了浙江精微艺术研究会会长黄厥明。黄厥明看他年纪轻轻，便让他当场演练。毛国忠硬着头皮用小刀尽可能往小里刻。黄厥明一看乐了：“这哪里是微雕，最多是‘小雕’嘛！”看他诚心向学，便教了他三天：雕字之前先要画线，线的宽度不超头发丝粗细的一半，细如蚊脚的文字就分布两边。如何磨刀、画线、刻字、上色也都有一套独特技艺。

精深的微雕艺术不是短短三天便可全数领会。回惠后，毛国忠边摸索边学习，实在不懂再打电话请教，反复琢磨。如此9个月，第一件微雕作品才算完成。

毛国忠还通过夜校的女同学认识了擅长画竹的惠州画家魏佐浩，跟随惠州市画院副院长黄澄钦学过国画，跟着惠州竹器厂一位姓严的老师傅学竹雕，跟随惠州画家陶汝松画松树、山水。只要是有特点的，他都想学，已记不清跟过多少师傅。

除四处拜师，八方游艺也是他增长功力的重要法门。1996年开始，毛国忠花了8年时间研究竹刻，跑遍了全国的竹子产地。在二楼的陈列室里，从非洲带来的木质果篮，从丽江带来的古朴木架等，都给了他很多启迪。

然而，毛国忠并不想一直做追随者：“模仿是个必经的阶段，耗时长，也很艰辛。能做过去没有的，才算是成功。”

雕功

精神第一，细中见细

独创，知易行难。不能死板——这也是他创作的关键词。工作室墙上挂着一件“蓑衣”，亲手触碰才发觉只是一件极像蓑衣的木雕；将竹子倒放，根部雕刻佛像，很像木头；将木头从中间挖空，加上细部的纹理，又很像竹子，真假莫辨。

但毛国忠并不满足：“我准备做让人吃惊的作品。打个简单的比方，以前雕刻一个瓶子就是平放，以后会斜着放，还要通过色彩等增强表现力。”他称之为“3D雕刻”，计划明年出炉，空间感更强，主题是现代渔民的生活。

在毛国忠对“蓑衣”木雕等不满意还在于，仍然只是写实，体现不了内在精神。“如果说大师是大学毕业，我还在读小学。小学是‘仿真学’，越像越好，‘中学’是形态不像但神韵很像，‘大学’则是寥寥几笔就把神韵表现尽致。”眼下，他带着徒弟做的一座牛的木雕让他比较满意：体态较实际更加修长，两侧肌肉勃发，还未打磨上色，但已能感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毛国忠看来，大师如齐白石，必须要经过生活的磨练、市场的检验，还往往需要有一批追随者。“有些大师，如毕加索，就像一个山峰，自身很高，但是未免有些孤零零。有很多追随的就像山脉，每个山头各有特点，但内在的纹理和土质保持一致。”

毛国忠相信，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大师。理由之一，是他已建立自己的一派，并自认其特点是：粗中有细，细中见细，要旨在一个“细”字。

这种“细”从选材开始。比如，竹子不能有明显的纹路，或者刻画痕迹。之后是选择刀法和图形设计，并画出平面草图。第三步是开坯，最后是打磨、抛光和油漆。每个环节，不同的用材和手法，效果可能迥异。拿刷漆来说，毛国忠会带着徒弟先刷底漆，打磨，再刷第二遍漆，好处是不会透底，而且光滑。

要想出好的作品，称手的工具必不可少。传统制作中，雕刻家的刀都是根据需要手工打磨。不同材质对刀的要求不同，硬度要求最高的是玉、其次是石、木、竹，锋利度要求最高的则是竹。现在，毛国忠和徒弟们把不同用途的刀头安装在吊磨机上，制作速度骤然提升：传统刀具刻对联，7天一对，用电动至少一天一对。边纹也不同，手工的刀痕重，电动的刀痕轻，一根胡须、头发丝也可以纤毫毕现。

由于缺少足够精细的轴承，微雕的刀具仍需亲手打磨，但也要仰赖现代科技：在显微镜下磨出，极细极薄，磨好之后必须用油浸泡。轻微的上锈也会让刀刃断裂。

传心

不拜鲁班，师法自然

每天早上7点半，徒弟们陆续起床，简单的早餐过后，除了中午稍事休息，便是一天的学习和训练。自己雕刻时让徒弟们观摩，徒弟雕刻时传授经验、心得。素描、书法、绘画、泥塑，凡是自己所学都在传授范围之内。

晚饭后的8点到10点，是徒弟们的理论学习时间。“我还在编写内部课程，以后就会成为我们的‘门派秘笈’。”毛国忠笑吟吟地晃着头。

木工的祖师爷是鲁班，但毛国忠说，他没有带徒弟们拜过，“那样太俗气，但是待人接物的规矩要有。”

不拜鲁班还有个没有明说的原因。毛国忠觉得，雕刻的奥义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师法自然。雕螃蟹，他会特意到城区的市场买来很多螃蟹，让徒弟边看边刻边研究。一天的训练结束，这描摹的对象则化为口中的美味。此外，当材料在雕刻中出现爆裂，不是另起炉灶，而是修改设计将爆裂部位融入作品，手工与自然妥帖结合——这是师法自然的另一种方式。

25岁的严骏宇，以前在工地上打工，到这里学了2年多，雕木为主。他说，只要沉下心会学得很快，除了找资料很少上网，“心一定要静。”他强调。在这一点上，21岁的汤科亮有着独特的优势：他是个聋哑人，生活存在诸多不便，也免除了诸种声色干扰，被公认为最能潜心钻研，“一个月的功夫顶别人一年。”这是师傅的评价。

对于徒弟们，毛国忠期望今后各有所长，在细分上达到并超过自己。他连徒弟们出师后的出路也想好了：由自己出资帮助他们建厂，收入和徒弟平分。现在，已经有一个徒弟实现了这个计划，单独打理一处，毛国忠只偶尔过去看看。这让其他徒弟们看到了切实的希望。

(原载2014年8月12日《南方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