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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的史诗
作者:李淑婷(惠州民协会员)    来源:    日期:2020-05-01 08:23:34

 

父亲是兵,一生不改红旗本色。

父亲是师,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父亲是书,记录岁月的苦难历史。

父亲是诗,唱尽人生的悲欢离合。

学生时代,一双布鞋走天下,父亲凭着满腔热血从广东坐火车到北京觐见毛主席,在庄严的天安门前留下永远的红色回忆。那时那刻,理想的种子,在父亲年少的心田深深埋下。他稚气未脱的脸,在远处天安门毛主席崇高的肖像下,更添坚毅与勇敢。

父亲初中毕业后,参军到了武汉成为一名光荣的空军。作为地勤兵,父亲和战友们一天到晚挖洞,凿地,修路,修水库,修机场,为国防基础设施奉献着无怨无悔的青春。那时的军人,一颗红心,浑身是胆,挨饿危险都不怕。战友们众志成城,团结一致,不怕牺牲,总可攻克难关。父亲的一个同乡战友,在修涵洞时,被炸药炸伤,留下残疾。还有一个不同省的战友,在修水库时,被湍急的漩涡卷进水底闸口,再也没能回来。那些无名的战友,请安息吧,共和国的旗帜上,有你们血染的风采。

飞行员招考时,父亲跑了十公里赶到体检队,一量血压,高了,被刷下来。事后有战友告诉他,如果跑完步歇一会,慢慢擦些冷水,血压就不会高了。命运就是如此残酷,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父亲仍不灰心,他要和命运死磕。又赶上文工队招考,由于各方面表现优异,父亲幸运地被选上。最开始学二胡,把双手十指插入雪地里冻僵冻肿练硬度。无论日夜寒暑,他勤学苦练,终于练得一手好二胡,在文工队里谋得一席。练了二胡后,再学其他乐器就得心应手了,手风琴、口琴、扬琴、胡琴都信手拈来。父亲在文工队表现优秀,为繁荣部队文化工作,凝聚革命战斗力作出突出贡献。他留给战友们最经典的形象是革命样板戏《沙家浜》的“胡司令”,以至于半个世纪后,战友重逢,都管他叫“胡司令”。

父亲也想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实现远大理想。人的意志能否逆转形式?他以为只要有技术,有能力,命运曙光就会青睐他身上。然而,人生的成功哪能一帆风顺与如人所愿?在提干严肃的关节点,部队派员回乡下考察,了解到老祖父当过保长,提干梦想从此破灭。根正苗红却被历史所累,这样的打击,需要一辈子才能释怀。但父亲是军人,拿得起,放得下,身体和意志的坚强让他不容许有任何怨气。父亲想起往昔战友有的残有的死,他能够活着完整地退伍已是万幸。

来不及和心仪的图书馆女兵告白,父亲匆匆回到南方乡下。对于倔强的父亲来说,他无法以一个失败者的身分面对纯洁而高贵的女孩,他把梦想和初恋永远留在武汉。

回来广东后,父亲由于才华出众,且是光荣的退伍兵,被乡村推举做了民办教师,同时也收获了乡村一枝花的爱情,那是我的母亲。白玫瑰在远方,是怀念祝福的。红玫瑰在身旁,是同甘共苦的。多年后,排行第四的我已出生,命运再次向父亲伸出橄榄枝。大学招考了。父亲和另一位同乡老师一边上课,一边耕田,一边复习,成了乡亲们眼中的骄子。而父亲并不被大多数看好,毕竟他已是几个孩子的男人,而那位同乡还没结婚,年富力胜。为了让父亲腾出更多时间看书,小身板的母亲几乎揽下所有家务和农活。父亲为了把食物分给孩子吃,一个大男人饿得荒,连观音土也吃上了。父亲脾气不好,母亲始终用宽容支持他,理解他,用温柔呵护着孩子们。

那年腊月,北风忽忽,老围屋阴冷彻骨。接生婆在破屋里忙活着照顾临产的母亲。我家外婆唐突地敲开吱吱丫丫的木门,兴奋地说“考上了!考上了!”。接生婆不紧不慢摔破一个碗,将碗锋利的裂口伸进被褥。“哇!”的一声,我弟出世了,那是一个营养不足的孩子,皮肤褶皱,小老头似的。接生婆说,“总算有个带把的,往后会长大。”外婆笑眯眯地抱着外婴儿,说“双喜临门”。

我老屋的破门能否承受住这浓重的喜悦?

父亲带着乡村的祝福与期望去城里读大学了,母亲一个人在家耕田带五个孩子更显吃力。弟弟憋红了小脸,也无法从母亲那干瘦的乳房,吸吮更多的奶汁。好心人给了母亲一条咸鱼。母亲把大眼鱼头放进锅里水煮,慢慢熬成乳白色的汤,弟弟才算吃上一口好奶。姐姐们上山采野果子,山稔、莲雾、桑葚、锥栗、柿子等等充当口粮。饥荒时,树叶、香蕉头都吃上了。劳力不足,孩子众多,欠了公社很多公分。日子拮据,姐弟们半饱一餐饿一餐,以至于成年后都长不高。

两年后,父亲不负重望,他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分配到县一中教书。那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全村人都来道贺,祝福母亲跟着父亲跳出农门,说母亲命好,嫁得好,守得云开见日出。一个贫困山村的农民,能够在县重点中学教书,在当时是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

那时,水泥路还未通向村里,只有一条当年老祖宗逃难进山时留下来的弯弯曲曲,险象环生的小路,没有向导,外人进不去。父亲挑着担,母亲背着弟弟,姐姐牵着妹妹们的小手,肩并肩淌过小河,越过石头,穿过丛林,踩着花草,迎着阳光雨露,朝着唐僧取经的反方向一路向东,走向希望的县城,走向期望的乐园。

乡下孩子进城感到无比新鲜,电影院海报上的阿姨那么美丽,电视报上的济公那么滑稽。姐姐们穿上蓝白相间的海军水手校服那么可爱。那时候,县城流行一首歌《卖汤圆》,我听了嚷着要买来吃。父亲省吃俭用,每个星期都带孩子们去吃一次汤圆。

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母亲承包了学校的公厕,她负责打扫卫生,然后将尿卖给收购肥料的人赚一点点钱。人们戏称母亲是卖肥西施,父亲一脸憨笑。

父亲在县一中只知做事,不谈交际,认真上课,辛勤教学。有一次,一位教育局官员听父亲讲课,无心和旁人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教学水平很高,以后大有前途。”没多久,父亲就被通知调下乡镇中学。

我命由天不由我!无论父亲多么努力,他始终没有在县城站住脚。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一个不懂奉迎口味的人。父亲本来已经跳出农门,又被下放回乡镇,这岂不是打回原形?他没有太多时间耗费在人情世故中,他还要养家糊口,他没有本钱去赌前程。父亲头一回认命,到哪里还不是一样教书。拖家带口,我们又回到乡镇,命运来了一个玩味的轮转。姐姐们再也没能穿上蓝白相间的可爱水手校服,姐妹之间一级一级往上捡旧衣服穿。尽管这样,在县城培养的朴素审美观,已经影响我们一生。在以后的成长历程,无论遇到多少困境,我们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孩子,都始终保持着举止的优雅和生命的尊严。

就这样,父亲兢兢业业在普通岗位上当了几十年教书匠,几乎将毕生的精力都奉献给基层教育,奉献给乡镇中学,一路走来,波澜不惊,平平淡淡,清清贫贫。我们姐弟在父母的微薄收入支撑下快乐地成长起来。姐姐当年师范毕业被保送读大学,由于家庭贫困,她自愿放弃,把更多的资源留给妹妹弟弟。父亲为此很后悔痛苦。姐姐的牺牲精神与父亲一脉相承,是我们家族不可改变的基因。

父亲退休那年,他一个下海经商的同学聘请他到深圳的民办学校当校长。那时,深圳号称几百万外来人口,公办教育资源严重不足,民办学校异军突起,正是大量需要人才之时。命运真会开玩笑,父亲一把年纪还背起行囊跟着一群南下寻梦的年轻人来到深圳,过一把打工瘾。父亲的才华在民办学校终于得以伸展,他和年轻人相处得很好,在他带领下,民办学校年年考核名列前茅。父亲的吹拉弹唱在深圳的民办学校汇演中很能派上用场。年轻人就喜欢这样和时代接轨的老头子。由于官方对民办学校越来越严格,尤其对安全校车、校舍抓得很严,父亲压力越来越大,身体也吃不消,在他当民办学校校长的第八个年头,他终于退休,彻底告别教书事业。

不知不觉,父亲的人生过了花甲,到了知天命。母亲总是埋怨他不教孙子读书写字,只知和朋友吹拉弹唱。其实,我能理解父亲。他太累了,一生都在三尺讲台经纬天地,谈古论今,他想好好休息。

父亲和一帮老年朋友成立了一个音乐团,每逢区里搞活动,音乐团都会受到组委会的邀请,每个老人会收到一百或二百不等的红包,父亲每次都会把红包上交给母亲,作风一生不变。没有母亲当家,就没有这个家的幸福。

由于精通的乐器种类繁多,父亲很受朋友欢迎,一些大妈经常让父亲伴奏。大妈们年轻时辛苦打拼,为了家庭,为了孩子,完全牺牲个人空间,到了老年都希望找回自己的兴趣爱好。她们很喜欢登台表演,逢年过节,舞台基本被大妈包场。她们比年轻女孩更花枝招展,更多姿多样。母亲从不过问,她对父亲的信任是这个家的基石。中秋节时,几位优雅的大妈用俄文演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父亲用手风琴倾情伴奏。深情的歌声,饱含着对岁月的无限怀念与真诚。悠扬的手风琴声仿佛牵领观众回到那个激情燃烧的时代。老一辈的情怀,老一辈的梦想,老一辈的奋斗,都凝聚在歌声中,萦绕在记忆的长河,难散去,难忘却。  

父亲桃李满天下,学生常常开车接父亲去近处旅游,吃饭,谈心。有学生问父亲有无到过外国,父亲说没有。学生问他想到外国走走么?父亲憨笑说中国挺好。学生这才说,去了外国才知中国好。父亲就说,国家人口多地方大难管理,能和平发展到如今,很知足,人民安居乐业,不像外国某些国家战乱动荡,朝夕难保。父亲一直教育我们爱国,不要受金钱名利诱惑。

父亲很惜命,他看到太多战友,同学离世,心有余悸,所以努力锻炼身体,用道家的方法养生。每天早起,他必口喷三大盅水,谓之吐故纳新。正餐只吃粗粮蔬菜,从不抽烟,喝点小酒。我知道父亲的用心良苦。他朴素地希望保住健康,多领几年退休金,减轻孩子们后顾之忧。他从不写下任何文字,回忆对他来说太伤身心。写文章是身体和灵魂的双重苦旅,异常煎熬,他宁愿余生在音乐、山水、花草中度过,忘却这一生的苦难。他一直打理着自己家里的楼顶花园,闲暇时和几个朋友在楼顶邀月赏花,对酒当歌,不亦乐乎。

前些年,适逢我们当地旅游区升级为国家5A景区,父亲和朋友们被邀请去演奏道教古乐。父亲着一袭白衣道袍,银发满头,仙风道骨,已然是山中高人,壁立千仞,无欲而刚。

我的父亲,一辈子命运坎坷却毫无怨言。他默默耕耘,用坚强与隐忍对待岁月的苦难;他云淡风轻,用乐观与豁达包容人生的风雨。仅以此文,为退伍老兵的父亲立言。愿天下所有父亲身体健康,愿所有老兵精神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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