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 那年,我读完小学,刚刚踏上初中的门槛。我就读的平山镇林业中学,是当时四清、文革的产物。九月,新学期开始,全国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也在进行着。我们这些刚刚踏进初中大门的新生,也不用上课,除了劳动(半耕半读的学校),看大字报,就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 十月,国庆节刚过,老师向我们宣布了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根据中共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的决定,全国中学的红卫兵可以分期分批去北京进行革命大串联。我们不时也在报纸上看到有关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报道,这些消息在电影记录片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可以看到和听到。现在,居然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也可以去北京了。每个人的心里都非常激动,都傻傻地盼着,希望自己能被选上。 选举开始,每十个人选一个,学校百多人,共选十三个学生一个老师。 假如能去北京,就能看到天安门,而且有老师带队,有县委派人派车领着我们一起去,一切费用免收,谁不想去啊!人人都想去,学校里一时闹哄哄的。 学校领导班子用了几种方法挑选去北京的老师和同学。先由各班提名,最后由学校定。方案一出,大多数同学不同意(当时学生的话是很有作用的),认为要用选举的方法才合理。 不管是学校定的还是选举的,都有我的份。我和家人都满心欢喜,父母亲和我叔叔、婶婶、弟妹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最疼我的叔叔还把省出来的二十块烟钱瞒着婶婶偷偷地塞了给我,让我受宠若惊。 班里有位女同学,且称她为蕙。这次上京名单中,第一次蕙有份,第二次选举,她却未被选上。本来她就是个争强好胜之人,去北京没她的份,这还了得。她十分不服气,就跑到老师的面前去告状,说某某怎样某某又怎样,其中我是她说得最多的。她说我家里藏有资产阶级的绣花鞋和高跟鞋,并说我外婆的娘家是大地主。她最希望把我拉下来,然后将她补上。 学校的王校长来找我了解情况,我内心非常害怕,心想去不成北京倒没什么关系,可千万别搞个不好的社会关系出来,那就惨了。因为我亲眼目睹许多无辜的人或看起来很红的人,或一件事或一句话惹得左派分子不高兴,一转眼就变成坏分子,遭批斗还游街,那多丢人啊!我心里很害怕,不知怎样回答,毕竟我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啊!但我外婆的娘家确实是大地主,这是三代以外的事,我自以为学校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再说,我家的拖箱确有两双绣花鞋和一双高跟鞋,这是父亲的心痛。因那年我父亲被日本鬼子抓去当挑夫后不久,不幸跌到大山坑,几十天没消息,家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新婚的妻子就跳河自尽了,父亲被好心人救了起来,养好伤回到家后,见此情景,悲愤不止。至今,他还保存着她的遗物。当时幼小的我并不知道这些情况,好奇心驱使我,这些“资产阶级”的东西不时被我偷偷拿出来玩,还带同学们来看,蕙是来我家看过的。这无疑为自己种下祸根。没想到蕙居然把我家的事记得这么清楚,居然用这件事来诋毁我。见我许久低头不语,慈祥的王校长安慰我说,小林,别害怕,即使这些是真的也不能说明什么,你外婆的娘家是三代以外的事,与你无关。 这时,我才放下心来。 见拉我们不下来,蕙很不甘心,便使出看家本领,拉拢了很多女同学,当着我的面竟大声的、装着半开玩笑的样子说:你别以为得意,社会关系有问题的人,即使到了北京,也会被人拉回来。 她最后这句话的确吓着了我,我确实害怕在半途中被人拉回来,那该是怎样的丢人啊!与其这样,倒不如现在就不去,但不去同学们又会怎样看我呢?我怎么又会甘心?这么好的机会什么时候才有?从那天开始,我的担心没完没了。我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同全县一百多名中学生一起,集中在县城的广场。县城平山镇组织了各居民、各学校一万多人的队伍集中在广场欢送我们,场面非常隆重。我的母亲和弟妹也在欢送的队伍里,我看见母亲笑在脸上喜在心里,本来我也应该很高兴才对,但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在突突地跳,害怕在这样的场合会不会被人叫出来然后叫我滚回家去,这样不但我没脸,在现场中我的母亲、弟妹也会没脸,还好,什么事也没发生。 县革委会的一名领导张主任领着我们,终于,我们坐上了汽车,来到广州。每次集中,张主任都要宣布注意事项,集中一次,我就害怕一次,会不会被人叫下车然后拉回平山去。虽然王校长讲过,让我放心,但校长毕竟没有县革委的官大,他讲话才算数。我从来没出过远门,连惠州都没去过,坐火车更是连想都没想过。我稀里糊涂地跟着大队伍来到广州,又从广州坐上了火车。轰隆轰隆,火车开动了,“过长江了,跨黄河了”,同学们趴在火车的窗口上,好奇地望着窗外的大好河山,兴高采烈地指指点点,而我却忧心忡忡,担心什么时候会被人赶下火车去。到了北京的当天,我还不大放心,一直在北京住了两天,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在北京的那几天,我们吃不惯窝窝头,天气又很冷,嘴唇裂开了几条口子,还流了血,很痛,讲话都有困难,然而我的心里却很快乐,因为我不再担心了。我快乐得像只小鸟,整天飞来飞去。 回到惠东以后,县革委会同样组织了很多群众到平山广场列队欢迎我们回来。欢迎的人群也很高兴,很羡慕我们,因为我们见到了毛主席。在欢迎的队列里,蕙带着一大帮同学站在最前列,她抢先一步来到我面前跟我握手,令我又惊又喜,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我以为她之前诋毁过我,心里有愧,所以现在向我大献殷勤。其实我的判断大错特错,蕙并没有向我道歉,只是满脸笑容地叫我拿出毛主席像章给她看看。我毫无防备地、立即从挎包里拿出那两枚无比珍贵的像章给她看。她抢先把像章拿到手,爱不释手地看着,边看边夸我,说我聪明善良,最后恳求我,叫我把其中的一枚送给她。我被她的花言巧语感动了,早就把她恐吓我的那段经历忘得一干二净,就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她立即把像章别在胸前,嘻嘻哈哈地走了,她带来的那帮女同学也跟着她走了。她走后,站在一旁的好友美容说:“你呀,真是个大傻瓜,你去了北京以后,她在学校不知讲了你多少坏话,现在你居然被她的两句好话套住,就把珍贵的像章送给她。我们处处维护你,却连看都没看到。” 听了美容的话,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呆呆地站在那里,连母亲弟妹走近喊我也没听到。 事情虽然过去了几十年,可我却在短短的几十分钟里一气呵成把它写出来,可见对此事印象之深刻。虽然它已经成了历史,但它在我幼年的心中如同上了一层抹不掉的颜料 (199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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