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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风情 || 王师式散文《表姐出嫁——旧时惠州嫁女风俗》
作者:    来源:    日期:2026-07-24 11:28:57

 

表姐出嫁——旧时惠州嫁女风俗

王师式

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广州被占领,惠州经历了最惨重,最残酷的第三次沦陷,这是惠州最困难的时期。但当鬼子撤离后,虽然轰炸仍有,惠州获得短暂较为平静的瞬间,逃难的惠州人又回到城里,按原来的习惯、风俗,顽强坚韧生活着。

为了生存,父母不得不每天一早把我们这班孩子送到横江,“挽食”去了。我那时还没有上学,往往一整天都在那里。父母是放心的,一则横江是城外山野小村,其南面不远就是坟山,属于比较偏僻的地方,一般不会在那里投弹。二则那是我姑的家,我们和表兄姐在一块,有亲人照拂,其乐也融融。

我表姐十九岁了,如果不是时势,按惠州风俗早该出阁了〔那时女孩子出嫁年龄都偏小,我母亲嫁到我家是十六虚岁〕。于是我姑家抓住稍为安定的间隙为表姐办喜事。

姑丈是开杂货店的,属于有家业,稍为富裕一点的家庭,在媒婆的帮忙下找的准姑爷是做茶楼的,可说是门当户对了。男婚女嫁是喜事,虽在动荡困难的年月,也还可以搞得像样一点,再说还可冲冲喜。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就是那么不可思议!即使同样经过革命的洗礼,岁月的进化,同一地方的不同风俗演化也不是同步的。中学时读到毛伟人的文章,说到有人写八股文又长又臭,象小脚女人的裹脚布,这一比喻立即挑起人们的趣窦,但谁也没有见过小脚女人,包括老师,因为惠州开空气之先早就没小脚女人了。但我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北京工作时,在中心区的胡同里居住,竟然不轻意间还看到解了梆的小脚女人,你说怪不!惠州也不是一切都文明了,直到四十年代大多数男婚女嫁仍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

姑父母为表姐找的对象虽说是门当户对,但男女双方从未见过面。在媒人操弄下,双方的父母为将结为连理的一对男女,换了帖,对了八字,过了采礼,选好良辰吉日就要完婚了。

横江倚山面水〔横江水〕,坐南朝北,不太多的的几户人家,水陆之间一条人行土路,没有多少平地。唯有一点较平整的地方建有一座张姓祠堂。和农村的围屋和城里祠堂都不一样,没有跟住家联在一起,是单独的存在。家族祭祀和群性活动时才使用。男女婚嫁是家族的大喜事,就在祠堂进行,平时静静的横江一下热闹了起来。贴喜联,挂大红灯笼,一条‘鸡乸带鸡仔’鞭炮从祠堂的的檐瓦到地面高高的挂起。一班姐妹,平时分散居住城里或横江自己的家里,这时都聚拢过来,在祠堂靠近大门厅堂一侧设一喜房,喜日将近的两三天,朝夕不离住在一起,互倾情愫,离情别绪也为各自各的心事溢出了泪水并发出哀怨,这时化成低沉的山歌声。一些中年妇女为表姐精心细致梳妆扮靓:

‘香汤沐浴’——就是釆点野生中草药煲水冲凉。这也是惠州人常有的习惯。冲后有明显的体香,还可防災却病。

‘当窗理云发’——平时表姐一头乌黑亮丽的云发,梳成一条齐腰的鞭子,扎上一条鲜艳的红头绳,十分抢目,现在几个中年妇女用茶籽饼〔粕〕帮她洗头〔相当现在的洗发水〕;用桃树刨花泡水当发胶,头发更加黝黑照人。把长发编成辫子,再把辫子在脑后盘成一个盘龙髻,套上髻网插上金簪,上花桥前还插上珠柏、玉兰花串等装饰。这样一个妙龄少女一刹那就变成韵味十足的少妇了。

‘对镜贴花黄’——化妆面容惠州有一传统的方法,就是去除脸上脖子的寒毛,並修描眉毛,眉清目秀总是人们所追求的〔惠州人又称开面〕。用一条线扭成麻花,在一双手的手指操纵下,一上一下拔除寒毛,扑上蛋粉〔有香味的白粉〕,淡抹上胭脂。

‘穿着嫁衣裳’——穿着凤褂、凤裙、绣花鞋、再戴上珠光宝气的凤冠。〔这一套当时是有提供服务和租赁的商店的〕。这样一打扮挎张一点,就象大戏‘贵妃醉酒’的杨贵妃的妆容了。全身红得满满的像一团火,足显喜庆。压上金线银线绣上传统图腾,显得又喜庆又华丽又凸出。出嫁当日上轿时,穿上嫁衣,盖上红盖头就变成了新娘。

出嫁的那天,喜房外挤满了客人,喜气洋洋,不免喧嚣。但表姐一直在喜房里没有出来。间中有一两个姐妹出来办事,两眼包像熟透了桃子一样,难以掩饰,显然眼眶尽情地倾泻出泪水。喜房里山歌声更加频密了,诉说自己的的复什心绪。从听到的声音看有合唱的,有一唱一和的,有独唱的。其中内容大多数是发泄地咒骂媒婆的,〔不敢抵触父母只好拿媒婆来顶缸〕。二,献导弟妹们她走后要代她照顾好父母,三,对家乡对乡亲、对姐妹生离死别难舍难分的情怀;对亲朋好友前来送行的致谢。总之喜房内大多表现幽怨的情愫,和喜房外兴高采烈氛围就是如此不协调地裹协在一起。

祠堂的对面,也就是横江水北部边界是一道拦水堤壩,也是进入横江村必经之路。当听到迊亲的锣鼓声,滴打声,迊亲的队伍己踏上堤了,最抢目的当然是那鼎华丽的大红花轿。只要再走一段弧线,就来到祠堂的门口。祠堂内外所有人一下雀跃欢呼起来,眼睛齐习习的都注视前方的堤上。一班孩子像一阵风一样跑出村去相迊。跑得快的孩子又跑了回来,大声嚷道:进村了,进村了……于是有人慌忙点着鞭炮,鞭炮声,锣鼓声,滴打声,人的欢呼声,混成一团。迎着花轿来到祠堂的门口,扶持着花轿的是新姑爷,大概大家也是第一次见,围得水泄不通。据说过去和平时期新姑爷是骑着小马来迊亲的,现在就是搜遍全城也没马的踪迹了,新姑爷只好步行而来。新姑爷中等身材五冠端正,穿一身蔭丹士林浅灰蓝色长衫,〔中式长衫礼帽是当时知识分子很常穿的服式〕上身套一件隠花黑膠绸〔天云纱〕对襟中式大褂,戴一顶时兴的西式礼帽〔毡帽〕,在宽帽檐与帽的交接处的帽沿有一圈缎带,在緞带两侧插有两尺长竹骨贴金纸剪成的金花;斜跨肩上一条大红披巾,胸前扎一朵大红花。迊亲队伍中还有不少放着各种嫁装敞开式箱柜。还有一头金豬〔烧豬〕以显嫁妆不菲。

新郞和媒婆跨进祠堂大门,准备前去敲开喜房迊接新娘出来上轿时,这是迊亲的高潮,人们都围了上来,欲一览新郞新娘的风釆。但喜房里忽然飘出焦急而又惊恐,声嘶力竭的山歌声,使新郞和媒婆为之一怔而停了脚步。其他所有人也都愕然。我并没有过耳不忘的能力,唱的什么都忘了,但在社会上流传的,我多次听闻的却还记得,当然社会上流传的可能有挎张,或博人一笑的性质,但情态是一样的:

删住大门顶稳棍,

莫比野神野鬼走翻来〔呀〕。

走翻来时冇好事,

不损爷丁损爷财。

锣鼓喧天鞭炮鸣,

滴打催人心怦怦。

〔亚妈啰姐——〕

花轿又来屎又出〔呀〕

带埋屎桶一齐行呀。

我们看到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是欢天喜地,兴高采烈,但新娘的心情却是捞捞乱的,山歌正表现了新娘上轿前的抗拒、惊恐、忧怨、无奈……的情怀。新娘的父母,我的姑父母,站在祠堂门的两侧咧着嘴表现了非常高兴的样子。在场的人经过大门都向姑父母贺喜,姑父也慌忙拱手作揖咧着大嘴连声说同喜,同喜!姑母也是一样向贺喜的人一一回礼,但细看她眼睛泛着泪光,她极力挤出笑的模样,但笑得有些难看。

终于新娘盖着大方红盖头,还是在媒婆和新郎搀扶下离开喜屋,走出大门,走向花轿。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那班姐妹紧跟在后面,送新娘上轿。当走近轿门正要提脚踏上轿时,新娘没有上去,而是一顿足,哇的一声大哭,挣开左右的的搀扶,扯掉红盖头,一手撕裂了轿门的红缎子装饰,又一手扯断轿顶盖上用一串串珠子围成的流苏,珠子从轿顶哗啦掉落到地下,又哔哩啪啦弹跳一地。这一瞬间一切声音都嘎然而止了,因为所有在场的人都愕然惊呆了,锣鼓班正奏得起劲的时候,也骤然停了下来,姑父母也一时张开大嘴惊得不知所措。只有那班姐妹赶紧扶搀簇拥新娘走回喜房……。

随来的工人赶紧把花轿抬到一边进行修理。

据工人说,新娘哭闹的见得多了,像这么阵仗的还不多见。我想表姐在轿门扯下红盖头时,她斜眼中大概已经看到了新郞。看来既非聋哑瘸拐,也不是歪瓜冽枣,至于其他,只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所以在喜房里停息一会,在姐妹们献导下,心情似乎也就平静了许多。

又一阵锣鼓声齐鸣,滴打声宛啭响亮,起轿啦!一声高唱,于是花轿重新抬起,缓缓前行。这时一个姐妹追了出来,把一叠手娟从轿窗送入。按惠州的风俗,这时新娘亲兄弟姐妹都要跟随花轿一直送到新郎家。新郞家在厦廓青草姑婆廟附近,按说满远的,但我也和表兄弟一起满高兴的一步一跳的跟随而去。虽然有多条路径可供选择,但迊亲队伍必须经过最热闹的城中心区。大概喜事吗总得让大家一起同喜,但也有显摆的含义。

不管走那条路,我们送行的人群始终紧跟花轿左右前行。轿里似乎一点声息也没有,我想表姐心态己经好多了,闹又何用?把这一生交给命运吧!当然人的感情转轪并不是按电纽,她在轿里还是无声的饮泣,因为时不时从轿窗里扔出一条饱含泪水的手娟。

到达新郞的家,那里更加热闹喜庆,不是横江可比。花轿在新郎家大门一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还是新郞和媒婆等扶持着新娘从轿里下来,向大门方向走去,有一中年妇女拿着一个一公尺大小的竹筛子在新娘头顶盖着,新娘先挎过大门前的燃烧着的炭炉才进入大门。

作为娶新娘的习俗,还有拜天地、拜祖宗、拜父母、新郎新娘对拜、吃新娘茶、摆喜宴、滞新娘〔闹洞房〕回门等环节。这里就不说了。我们这班送行的人不还有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回去参加喜宴于是就择近而返。

我们回到横岗正好赶上喜宴。在祠堂的大厅举行得很热闹。通常有茶楼包办筵席的,有请师傅在家里埋灶自办的,但基本的框架和模式都差不多。一张张八仙桌摆放整齐,八人一席,菜式有“九大碗”,“八大六小”等形式。男女分席。地“八大六小”——即八个大菜六个小碟菜大致指男席,因为男席饮酒,先上小碟菜。女客参加这类喜宴都很兴奋和重视,尽量打扮雅致得体,有熟人问起都会很得意地说,“去饮酒”。意参加喜宴,习惯都说是“去饮酒”,但一般女席是不供酒的,所以通常也就不上小碟下酒菜,而一上就是大盘菜,通常就叫九大碗。席面上每盘菜都是高高隆起,显得非常丰富。但每盘菜都是素菜或粉丝腐竹之类的素菜垫底,上面的肉菜是有数的,要使每人夾到的数量是一致的,参加宴会的人也都很懂礼数,绝不多夾。女人参加这样喜宴都带有手娟,比如竽头扣肉,一上桌每人都识相,只夾自己应有那一份放在手娟里,自己只享用垫底的竽头,每盘菜都是如此。肉则带回家去给家人享用。这种美好的品德己成为惠州妇女的风俗习惯,大家都欢欢喜喜,兴高采烈。

数十年后我回到惠州,弟弟陪我去横江探表哥。说实在的,如果没有人带路我真的路都不会走了。横横竖竖,见缝插针,到处都挤着房子,绝对见不到原来一丁点模样。见了表哥谈起这挡子事。旁边表哥的年轻的儿媳妇插咀:是真的还是假的。显然她压根儿就认为是胡编出来的闲聊。我没有辩解,这可能就是代沟吧。但我也十分感慨,正像毛伟人说的:“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作者:王师式

王师式,男,惠州市惠城区人。1938年6月出生,大学本科电机工程系毕业。原深圳特区发展集团公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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