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日傍晚,我照常给老家县城的母亲打电话,例行问候,但是我却从母亲的例行回答中听出异样。母亲答得很急,仿佛有话要说。果然,我刚问完,母亲便神神道道地说:
“今天早上我去买菜时,看到咱小区对面银行的厦底下放着一个大柳条筐,蒙着白纱布,筐里是个还没出月的小孩儿。”
“妈,你千万不要往家抱,弃婴一般都是有病才丢的,没病没灾……”
“我知道!”母亲很不高兴地打断我,好像智商受了侮辱,“是个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可不是有病咋的!筐上别的纸条写着呢,好像是天生啥东西没长全——哦,是肝脏发育不全,做手术修补得五十万,家里只有三千块,看不起才放银行门口的。生辰八字也写在纸条上了。还说,谁要是能救孩儿一命,给他们烧一辈子的香,磕一辈子的头,孩子看好后,他们决不认领,让收养人放心。俺们几个买菜的老太太掀开被单瞧瞧,啧啧,还真是个男孩!那三千块钱就用手巾包着,掖在小被底下。脚头还放着奶瓶,奶粉袋和尿布啥的。”
我一听就急了。天哪,这糊涂的爹娘!万一有人把钱拿走了不要小孩儿,或者更绝的,把小孩儿卖了不给看,那可咋办?我把我的想法跟母亲说了,母亲显出几分得意:
“这些俺们都想到了!于是俺几个商量好了,轮流去买菜,留两个在跟前守着,过一会儿给小孩儿换换尿布,喂喂奶,要是有人敢偷小孩儿的钱,俺们就打电话报警。”
“现在小孩儿在哪儿呢?”
“还在银行门口呢,你爸还有你黎叔几个老头守着呢。他们排了班,晚上就铺张草席睡在银行厦底下,你爸还把你去年给他买的‘蒙古包’拿去撑着,天热,大街上更风流!”
“风流”还有这种用法?我想笑但却笑不出来,心被数千里外的一个小婴儿牵扯着,忧心忡忡。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想打电话回去,但想想这么早,恐怕事情没有任何进展,就忍住了。等到上班时忙起来,又把这件事给忘了,直到中午时才慌忙拨了个电话。
母亲说:“小孩儿还是没人抱,五十万,可不是一笔小数字,能盖两栋小楼,咱县穷,谁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早上围了一大群人,不知谁说了句,众人拾柴火焰高,帮小孩儿凑凑吧!就有人往筐里放钱,你黎叔赶紧跑家拿来一个白铁盒,放筐旁边,就有人往铁盒里塞钱,有五块十块的,也有五十一百的,你爸还叫来俩民警。”
当天夜里,还是爸和黎叔几个老头子守护着,铁盒里的钱由派出所的民警保管,捐款将近三万元,但离五十万还相差太远。
接下来的一天,是前一天的重复。
第四天的下午,母亲主动打来电话,既兴奋又失落地说,小孩儿被抱走了,有两口子开车来银行,不知存钱还是取钱,听说了这件事,就直接把小孩儿抱车上了,说是送医院。
“他们自己收养吗?”
“人家不收养,是行善积德,懂吗?两口子都六十多了,头发都白了,要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干啥?人家叫民警和他们一块上车,给银行保安和围观的人都留了电话,说看好后就让小孩儿的父母领回去,谁家的娃谁的爹娘不心疼呢!还让俺们给捎话呢!”
我如释重负,刚想放下电话,谁知电话那头母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捐款超过二十万,我和你爸就把小孩儿抱家了,加上俺俩的养老金,你再帮助俺们十万八万,也够给小孩儿看病了。唉!还是有钱好,没钱想做个善事都难!”
“你们就没给小孩儿捐点?”我诧异地问。
“谁说俺们没有?你爸带头捐了一万,后边的捐款才跟上来了。”母亲很委屈地说,“现在可好,钱也捐了,孩子也叫人家抱走了,俺们这叫人财两空。早知道,就不捐那么多了,你黎叔家庭条件比咱还好呢,才捐三千。我这话又不敢跟你爸说,我这里嘴还没张,他那里就不耐烦了——捐都捐了,还说这些干啥?小孩儿能回到亲生爹娘旁边,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谁说不是呢?可是……”
母亲絮叨个没完没了。
我耐心地听着,突然发现,我的老爸老妈原来是那么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