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才一星期的功夫就到了腊八。刚好这天的晚饭春春煮了一锅杂烩豆粥,春春竟然为自己的巧合有一丝丝感动。其实,说是感动,不如说是伤感。再过半月二十天,桃花又开了,38岁的她还待字闺中。
八十年代的楼房窗偏小,墙壁灰不溜秋,光管缠满蛛网和斑斑点点的乌蝇屎,透出暗绿的光。老爸戴着眼镜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老妈已把屋后的鸡鸭鹅都关好在各自的木栅,站在门边拍打身上的尘。
小圆桌上3双筷子,每碗粥都冒着白气。弟兄们都在外工作,娶妻生子,只有春春陪着。
春春也曾有过几次相亲,却总没“感觉”。每次老妈都是眼巴巴望着她,希望她说有“感觉”了。都是三毛给害的!老妈嘀嘀咕咕。老爸倒没说什么,只是扶了扶老花镜,伸手去就桌子上的杯子,仰头就喝。喝半天,也没滴水出来,只得趿拉着拖鞋起身去斟水。
春春过了36岁就放弃了结婚的念头。以前,每年桃花开时,都跑去妗桃花。客家人有个风俗叫妗桃花,未婚的人围着桃花转几圈,就会转来桃花运。春春也信,跟小姐妹们约了一起去。转啊转啊,大家都笑着,摘了桃花扔别人身上。可是,后来,她们一个个都转走了,全嫁了,剩她一个,没了兴趣,也没信心,打死也不去转了。
菜园在屋后面的小水沟旁,这菜园是她的天堂。她种菜心,小白菜,菠菜,芹菜,荷兰豆,葱蒜,还种了香菜。她喜欢香菜的香。有时是连根拨出,洗净、切碎,撒在煲好的粥里,有时是整棵放在煲好的汤里。翠绿好看,又香气四溢,心情顿时好起来。
她每天淋水两次。早上起来喝点水,早餐没吃,衣服还没洗,就挑起两个水桶往菜园走,好像赶在太阳前头让菜们饮到水,生怕太阳晒干她的宝贝菜们。雨水时节,就着小水沟,木胶勺舀水,顺手泼向菜园,很省事。天旱,或到了冬天,沟里没水,一天就淋一次,在家门前的水井里挑来,挑上三回,肩头就会红肿起来。晚上洗澡时用热毛巾敷会儿,第二天又继续挑水淋菜。
同学曼婷又打电话来,叫她去深圳玩。曼婷人好,命好,龙凤胎,在深圳有房子,老公是航空下属公司职员,她自己是中学的地理老师,日子过得安稳。她们是班里最要好的玩伴,这么多年,每年都要见上几次,从未嫌弃过她呆在农村。来了就带她去吃肯德基,麦当劳,饮早、夜茶,各种美食轮流尝。有时对着大酒店叠放整齐、粗壮、绿油油的菜心,春春不敢说真话,因为这菜看着漂亮,吃起来没味道。可她不想伤了曼婷的热忱。再说,在城里谁不是吃着这样好看没味的东西呢,如果怕这菜农药和化肥多,那鸡、鸭、猪、鱼不也都有催生素和抗生素么。再说水呢,也污染,连西北风都不安全呢。样样都怕,不用活啦。以前曼婷曾这样跟她说过,春春就没再对她提起自己的感受,而是主动说,这菜看着真养眼。
曼婷对春春的婚事一直很热心,介绍过好多个朋友给她认识,可惜没成。后来,曼婷就不再提这话题了。只是春春来了,曼婷就陪着她在客房的小床上,两人说说笑笑,好像回到少女时代。
春春每次去见她,都会带上自己的宝贝,新鲜的青菜,晒干的菜干,番薯,芋头,几块腊肉,几条腊肠,塞了满满一蛇皮袋。曼婷见了总是欢喜得又笑又跳,看着曼婷那么喜欢,春春都忘了自己带着这一大包菜辗转搭车来的辛劳。难得的同学情谊,春春很珍惜。
这次已半年没见了,加上又快过年了,春春兴冲冲赶着去。没想到,珠圆玉润的曼婷,变得如此憔悴,差点认不出了。原来曼婷的乳腺出问题了!春春吓坏了。怎么会这样呢?曼婷生性善良,心胸开阔,阳光,没有中年妇女的俗气,势利,多疑,嚼舌,贪嗔。春春看着曼婷凹陷的双眼,稀疏的头发,呆若木鸡。
曼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暗白的被子露出半个小黄脸。曼婷拉着春春的手,还没说话,泪水先下来了:如果那天不是他(老公)的手机落在家里,如果不是好奇害死猫,那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日子还会幸福的,好好的,过下去…
这个年过得晕头转向。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又在提醒她,又长一岁了。跟她同龄的小姐妹和同学,有的孩子都上中学了,年年都说明年再不结婚,就不给她利是(红包)了。尽量躲着亲戚,免得给她这个老姑婆派利是时,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那种狼狈不堪的场面出现。
送走曼婷,已是三个月后。回到家里,春春傻傻地走向菜园。她在深圳的医院日夜陪着曼婷,忘了自己的菜园。菜园有些荒芜,虽然老妈一直在照料着,很多菜因为没及时摘,老黄叶趴在地上,腐烂的气味惹得绿头乌蝇乱飞。这时节已过了落菠菜籽了。
三毛是春春心中的女神,自由,浪漫,感性,走了。曼婷是现实版的完美女神,爱生活,爱自己,爱他人,也走了。
春春以为闲静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谁知,山旮旯也有发展前景,菜场老板看中这里山清水绿,空气好,把村里的田地都承包下来,每亩分上下造各六百元给。老妈把春春的菜园也给租了。三口人能吃多少青菜?门口随意划拉二垄地种就行了。春春没有争辩。老妈的牙齿已经钝了,咬不动青菜,即使煮得很烂。老爸不戴老花镜,看着报纸,有时拿反了也不知。
春春懒洋洋的,躲在墙角边晒太阳,边看《圣经》。阳光晒得人眼迷离,心神恍惚,有时她以为曼婷还活着,巴巴等着她送青菜去呢。
菜场是老板的二儿子来打理,年轻仔,有冲劲,没几天就开工了,招人、平地,干得热火朝天。春春混在人群里,也去当了个普通工人。这是春春喜欢干的活,她干得仔细,用心,半年就被二儿子看中,并提升为技术员了。菜场几时种什么菜,春春心里有数,并且在可以提前的时间里,争抢播下种子,让菜场在一年里竟然纯赚三十多万元。春春很欣慰,没想到自己还有可以抬起头的一天。老妈说赚钱有什么用,有本事把自己嫁掉。春春刚露出的一点点笑容,半途就夭折了。
谁也没想到,更离谱的事竟然发生了:老板仔看上春春了。春春比老板仔大整整八岁!老板以关掉菜场威胁老板仔,老板仔也不肯放手。老爸老妈当然欢喜,看着老板仔强壮的身板,头发又黑又硬,可又担心,毕竟有个结梗着。老板仔对老爸老妈说,明年把这楼扒了,重建一栋别墅,让老人住得舒服点。老爸老妈从未有过的统一意见,不停地点头。春春坐在院子那棵龙眼树下,望着他们,只有笑的份。
过年的时候,春春的肚子大得吓人,还不到八个月呢。她穿着喜庆的唐装,站在村口派利是。见人就发两个利是。有人说不用那么多,一个就够了,春春就会笑着说,两个好,好事成双!老板仔也不说,就陪在旁边,偶尔玩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