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意外的谢幕
坐在木棉花树下的石凳上,我微笑着看连岭在院子里利索地晾晒被褥。
细雨绵绵的阴晦已经消失,天空露出了太阳久违的笑脸。
我仰头,一朵凋零的木棉花跌落在我脚下,惨红跌入翠绿,格外醒目。
我觉得自己就是枝头的一朵木棉,在阅尽高处风光之后,终归要回归土壤的怀抱,连峻,是我的土壤,不会再有错了吧。
我的身边,放着一本食谱,是专门为胰腺癌病人制订的食谱,我虽然不能守在耿泓的身边,但是我可以尽我微薄之力,为耿泓煲点汤水,做一点营养餐。当然,我的食物只是通过叶倩衣以叶倩衣的名义递送到耿泓的手里。
“老师,你回去休息一会吧,”连岭抖着手里的浴巾,关怀着我。
连岭离开L城已经一个星期来了,她的假期,也快结束了吧?“岭岭,你该回去上班了吧?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工作。”
连岭在我身边坐下,将手轻轻放在我的腹部,“老师,你不知道吧?我已经把工作辞了,这段时间,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将孩子生出来。”
我惊讶,“这怎么行?你不能因为老师把工作都给丢了……”我突然醒悟,“是你舅舅要你这么做的?”
连岭笑着拍拍我的手,“是我舅舅的意思,他怕你一个人没有人照看,所以要我留在你的身边。但是老师,这也是我个人的意思,X城,我很熟悉,找一份工作,也应该不是很难,所以,您不用担心我。”
我的眼眶微湿,连峻,总能替我想得周到。“岭岭,谢谢你!”
连岭微笑着,“老师,我希望你和舅舅能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眼下,我不能,耿泓,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在半夜醒来,我总觉得对不起他,在我们婚姻的延续期里,我确实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院子外响起了汽车的鸣笛,有人来了。
连岭一看,对我说:“是叶秘书。”
对了,叶倩衣在装饰行业里混了很多年,让她给连岭找一份工作,不会是难事。再说,连岭本身就是一个很出色的设计人才。
连岭打开了院门,叶倩衣微笑着走近我,叫了一声“乔总”。
我失笑,摇了摇头,柔声说:“叶姐,我已经不是乔总。”
“乔总”的称呼已经是遥远的过去,随着我和耿泓婚姻的结束而消失。
叶倩衣微笑,笑容恭敬,“一会,您又是乔总了,乔总,耿泓在公司等着你,麻烦你辛苦一趟,好吗?”
我皱眉,“发生了什么事情?耿泓等我干什么?”
叶倩衣一脸凝重,“乔总,你也知道,耿总的病是好不了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但旭·星·月总要有一个拿主意的人,这个人只能是您。”
我心酸得几乎掉泪。半晌,我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叶姐,我和耿泓,和旭·星·月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如果在这时候和耿泓的公司扯上关系,在甄萃看来,恐怕是别有用心了。金钱和感情,向来是最敏感最能吸引世人眼球的东西。
叶倩衣叹息,“乔总,我不知道耿总为什么会和你离婚,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很确定,那就是耿总他还很爱你。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将你煲的汤水给耿总送去,耿总一尝就知道是你煲的汤,尽管他的胃口很差,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吃了。乔总,我知道,尽管你不再爱耿总,但在你心里,他是你的亲人,是你孩子的父亲。你不会看着他的心血毁于一旦。我说的不会有错吧?”
叶倩衣,有 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一看看穿了我的内心。是的,只要耿泓需要我的帮助,我会竭尽全力去帮助他,只有这样才能减轻我内心的愧疚。
“好,叶姐,麻烦你送我到公司去。”旭·星·月也曾经是我的灵魂的寄托,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曾经为它的生死存亡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我化了一个淡妆,盘起了头发,穿了一件淡蓝雅致的孕妇裙,让自己看起来既得体又精神。
尽管怀孕,我依然要美丽优雅地出现在公司员工的面前,这样的主管才会有起码的说服力。
离开旭·星·月半年,再回到公司,旭·星·月已经换了位置,从五楼搬到了大厦的顶楼,可以俯瞰全市,高高在上的顶楼。
我的心很痛,为耿泓而痛。半年前,刚从监狱里出来的耿泓雄心壮志,发誓要大干一场。没有想到的是现在疾病缠身,也许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会离开他心爱的旭·星·月。
耿泓已经在办公室等着我,当然,甄萃也在,耿泓的律师也在,公司的高层也一个不缺。
偌大个办公室,明净简洁,是我素来喜欢的风格,和以前的办公室一般无二。
耿泓面对着落地的玻璃窗,望着户外的蓝天白云,久久没有回身。
甄萃见我进来,将脸扭到一边,似乎是很厌恶我的出现。她或者是不能释然自己的丈夫对前妻委以重任。我对她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甄萃,没有必要对我有这么深的敌意。
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对我毕恭毕敬,一如我没有离开的时候。
“耿总,乔总来了!”叶倩衣提醒耿泓。
耿泓回过头来,羸弱的病态、惨白的脸色无一不再昭示他的身体不堪一击。他面无表情地对我一点头,“你坐吧。”
甄萃体贴地扶着耿泓,“别站太久,你也坐。”
耿泓不耐烦地挥开了甄萃的手,“死不了。”
我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想到耿泓会让新婚的妻子难堪,所以,当众人揣测的眼光纷纷扫射在甄萃身上时,甄萃难堪得几乎无地自容。
耿泓似乎意识到语气的粗暴,忙拍拍甄萃的手:“我心情不好,你别介意。”
耿泓是一个讲颜面的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当面让我下不了台,今天,他是怎么啦?或者,真的是疾病让他逐渐丧失了耐性和礼仪。
甄萃含着泪,偎依在耿泓的身旁,柔声安慰耿泓:“不要放在心上 ,我理解的,耿泓。”
天气渐渐热了,甄萃穿了一件七分袖的上衣,她的手一弯,露出一截小手臂,我发现她的小手臂上一大片的青紫色,触目惊心。
甄萃不小心将手臂横在办公桌的台角上,疼得她很不淑女地咧开了嘴。
耿泓皱眉,怜惜地抚着甄萃的手臂,很恩爱的关切:“怎么样?还很疼,是不是?都是我不小心,一会,到了医院,你去看看医生。”
甄萃拍着耿泓的手背,仰望着耿泓,一副甘之如饴的甜蜜模样:“我没事,不用担心,快开始吧,吃药的时间快到了。”
耿泓转向我,语气平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乔笳,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事情要拜托你。叶秘书都和你说了吧?你同意吗?”
我点点头,“我同意暂时接管旭·星·月,一直到有人接手为止。”
“很好,那么,你就将这两份文件签了吧。”耿泓示意律师上前,将两份文件摆在我的面前。
我浏览了一遍,文件里的条款很简单,无非就是聘任我当旭·星·月的总经理,月薪是多少,聘期为多久,还有就是一份文件就是规定我在任期间,如果营业额可以达到一定的目标,公司将给予我百分之二的股份。这是对我有效经营的奖励。文件是很纯粹的在商言商,很公式化。
我不是很在意,平静地签了字,从签字的这一刻开始,我又重新成为了旭·星·月的总经理。
命运很奇怪,差不多在四年前,作为耿泓的妻子的我出任公司的总经理,现在,居然以耿泓前妻的身份重新挑起旭·星·月的重担。
耿泓闭上眼睛,倦怠地喘息,许久,他才郑重对公司的管理人员说:“大家是知道的,乔总对公司的运作很熟悉,她本身也是出色的设计人才,过去的几年,在她的努力下,公司运作良好,经济效益很显著,最关键的是,乔总在出任总经理期间在本市拥有很好的人脉资源,这是企业生存和发展至关重要的因素,所以,我决定聘请乔笳担任本公司的总经理,希望你们一如既往地支持她,就像支持我一样。”
陈盟叶倩衣等人纷纷上前对我表示欢迎和祝贺。
不经意地回头,耿泓身边的甄萃很不屑地看着我,我淡淡一笑。
或许是甄萃的不满落入耿泓的眼中,耿泓握着甄萃的手,温和地笑:“甄萃,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聘请乔笳出任公司的总经理,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前妻,而是因为乔笳是一个很出色的人才,当年我坐牢的时候,乔笳对经营公司可是一窍不通的。我想对你说的是,你是我的妻子,我希望在我最后的日子里,你能陪在我的身边,同时,我会教你怎样经营公司,这一切,将来,你是要负起责任的,你明白吗?”
甄萃的眼眶霎时红了,她依偎着耿泓,拼命点头。
耿泓的交代,很有一种安排后事的味道,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耿总,你放心,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公司良好运作,一直到将公司交到耿太太的手里!”我淡淡地向耿泓承诺。其实,我不仅仅是在向耿泓承诺,我也是在向我曾经凝注无数心血的旭·星·月承诺。
耿泓露出微笑,他转身望着窗外,“那就好,旭·星·月……不能让它垮了下去……对了,乔总你必须每隔两天到我那汇报工作,知道吗?”
“好的,我会的,耿总请放心。”
现在我和耿泓的关系,就仅仅是老板和雇员之间的关系了。雇员和老板的关系,一切都那么简单明了,好像我们最亲密的感情和关系不曾存在。尽管有些遗憾和心痛,但我庆幸,这结局至少比彼此成为冤家强。
突然,耿泓脸色煞白,他似乎不能承受骤然袭击的疼痛,他额头的汗珠滚下,高大的干枯的身躯像被大雪砸弯了腰。
我大惊,上前扶住了耿泓。“你怎样?快,叶秘书,赶紧送耿总回医院!”
耿泓不耐烦地挥手:“急什么?暂时死不了……”
身旁的甄萃使劲将我狠狠一推,幸亏靠着办公桌,我才不至于摔跤。
我愕然,继而苦笑。
甄萃从手袋里取出药物,端了杯水给耿泓服下。
办公室悄寂无声,呼吸声紊乱,此起彼伏。
好一会,耿泓才输了口气,他仰着头坐在沙发上,苦笑着睁开眼睛,吩咐叶倩衣:“叶秘书,帮我办理出院手续,我要回家!”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惊讶,甄萃颤声劝阻:“耿泓……你不能出院,你需要医生的帮助!”
耿泓霍然抓起一份文件,狠狠往地上一扔,大声一吼:“谁也帮不了我。我不能在医院等死,我宁愿回家!回家!”
这情形,让我想起一只受伤的野兽,快被死神吞噬生命的野兽,很绝望。
我含泪捡起地上的文件夹,往办公桌上一放,对叶倩衣说:“叶秘书,你去吧!”
是的,在这时候,医生确实不能给予耿泓更多的帮助,现在,只有一一满足他的心愿,让他过得顺心一些。
“乔笳!这还轮不到你说话!”甄萃朝我一吼,“你不要忘记了,你已经不是耿太太!”
我苦笑,不想搭理甄萃,耿泓的性格,甄萃应该是还没有摸透,他耿泓决定的事情,不是旁人所能左右,就算是妻子也一样。
耿泓睁开眼睛,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眼睛一眯,似乎有些笑意,他朝叶倩衣挥手:“叶秘书,快去。”
耿泓,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只要有一线的希望,他会尽百倍的努力,而这一回,他是彻底对自己的生命失去了信心。
我的咽喉像被死死卡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三月十五日,耿泓坚持出院,搬回了“北湖水乡”的家,当然,那是他和甄萃的家。这一回,甄萃再也不需要羡慕我有多金的丈夫有豪气的大宅。
当然,回到“北湖水乡”的除了耿泓和甄萃之外还有一个特护和一个疼痛科的医生。
我每隔两天就往“北湖水乡”跑,向耿泓汇报公司的业务。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到了五月份,凤凰花又开了。
每每看到满树的璀璨我就忍不住想起耿泓即将凋零的生命。
黄昏,霞彩满天,我又到了“北湖水乡”。
耿泓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的衰弱程度比医生预期的要快很多。医生和我说,大概七月份,估计耿泓的生命就要结束。
我屈指一算,七月份一到,我的预产期也就到了,而耿泓,很有可能就在他孩子降生的喜悦里痛苦地死去。
生和死,本是不能回避的自然规律,但是在本不该存在的死亡的阴影下去感受生的快乐,这太残忍。
晚风里,我远远望着院子里像一枚枯叶一样贴在轮椅上的耿泓,而耿泓的身旁,是嫩绿的青草和盛开的鲜花。
我拖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靠近小院,推开雕花低矮的镂空铁门,我轻轻和耿泓打了一声招呼。
耿泓的身体一动也不动,他背对着我,伸手抚摸院子里的摇椅,久久没有理睬我。
我张目四望,没有看见往日和耿泓寸步不离的甄萃,只有特护在一旁看护着耿泓。
好一会,耿泓挥了挥手,让特护进屋去。
“笳笳……”耿泓的声音飘渺如一缕晚风,随时会飘散,“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的心一震,耿泓他 好久没有叫我“笳笳”了。一瞬间,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称呼似乎逆转了时空,在时光隧道里,往事在向我们招手。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地步?我惆怅地望着耿泓,无语相向。
耿泓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腹部,眼神渐渐柔和,他指了指石凳,“坐着吧,别累着。”
我的鼻尖一酸,勉强笑了一笑,在耿泓的身旁坐下。
耿泓修长苍白如竹枝的手指轻轻撩拨着身旁的花草,语气淡淡的,“笳笳,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我走到今天的难堪和遗憾?”
我该怎么说?是文过饰非还是直言不讳?
“怎么?不愿意和我说真心话?”耿泓显得云淡风轻,“还是怕我承受不起打击?我这一辈子很短暂,但也不算是乏善可陈,成功与辉煌,失败和挫折,我都一一尝遍了,现在,死神就在前面向我招手,你就不打算和我说一说真心话?”
我苦笑,望着耿泓,是的,到了这时候,耿泓确实是没有不能承受的打击,因为最大的打击就是死亡本身。
“笳笳……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耿泓叹息,“和我聊一聊吧,今天,不要和我谈公司的事情。”
我压抑住心头的酸楚:“耿泓,我爱了你四年,,真真实实地爱,心无旁骛地爱着你,但是,你亲手掐断了我对你的爱。”
耿泓苦笑,低头掐下了枝头的一朵花,看来,我的话他是介意的,但这是不能回避的事实。
“你怎么就不说是因为连峻的出现让你转移了爱的对象?”
终于提到连峻了,一直以来,连峻都是我们尽量避免谈及的对象,我不提及连峻,是怕耿泓难堪;耿泓不提及连峻,恐怕是因为嫉恨。
“或者你可以这么说,但是耿泓,如果不是亲手制造了我们之间的裂痕,连峻又怎么可能介入你我之间?我的为人,你不是不知道。”
耿泓冷笑:“其实,不管谁先背叛了谁,你和我,终是背叛了我们当初的感情。”
“或者是吧,不过,今天讲这个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我叹息,耿泓、我、连峻和崔娆,一个生命就将消失,一个失踪多时,连峻则在婚姻的泥潭里挣扎,明天对我们而言,没有让我们有更多憧憬的余地。
“崔娆!如果不是崔娆,我们不会走到今天!笳笳!”耿泓狠狠挼碎了指尖的鲜花,声音里充满了憎恨,“崔娆……我不会放过她!”
崔娆已经失踪太久了,久得我几乎忘记了之一号人物,但是耿泓,如果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崔娆的身上,是不是有欠公允?
“不能全怪崔娆,耿泓,如果说是崔娆诱惑了,大不了就是一夜情的问题,但是你和崔娆,暗度陈仓了多久?我敢断定,就算没有崔娆,你我的婚姻也迟早会出问题,因为你没有很坚决地去抵制外来的诱惑,之所以不坚决是因为你对我们的感情缺乏足够的责任感。所以,我们的失败是在于我对感情太认真,而你,一个成功的男人,在你的内心,你可能渴望多姿多彩的游戏和更多的女人,你以为这样才能和你的身份地位相匹配。也许可以这么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毛病,而是男人的通病。”
耿泓惨白的脸色微微涨红,好一会,困窘消失,他望着我,提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或者你说得对,但是,既然是男人都有这样的通病,那么,连峻恐怕也避免不了,如果将来你和连峻结婚,你能保证你们的婚姻一帆风顺吗?”
我摇头:“连峻和我说,没有任何一份感情不经受考验,婚姻也应该是的,所以,我和连峻就算将来携手共度,也未必就无风无浪。其实,婚姻是什么?婚姻就是一叶危舟,三个人太重,它会沉;两个人刚刚好,但要顺利归航,必须是两个人的力往一处使。我想,连峻会和我一起努力的。”
失败婚姻给了我什么?我想就是给了我对婚姻更多思考的余地和空间吧。
耿泓怅然而笑,“错失了你,笳笳,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不想再谈论这样的问题,深谈下去,恐怕会让耿泓更加沮丧,“对了,甄萃呢?出去了?”
耿泓低头,不理会我的问题,自言自语地,“笳笳,如果崔娆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报复她?”
我能怎么报复她?我不愿意报复任何人,忘却比记恨更有益身体健康。何况,塞翁失马,在失去耿泓之后,我得到了一份更深沉的爱,这何尝不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不要再记起崔娆,她只会让你不愉快。风大了,你回屋里去吧。”
这时,彩霞渐淡,冥色四布,天快黑了。
耿泓不耐地张望:“甄萃怎么还不回来?”
呵,说曹操曹操就到。不远处,我看见甄萃回来了。但她神色惊慌,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
一丈之外,甄萃抬头看见我和耿泓就在院子里,不由得一呆。
甄萃是怎么啦?她的头发散乱,她的眼神恐惧,她的双眼红肿,她的嘴角破损,她的衣服皱巴巴的……
我真呆了,视线不经意地在她裸露的胸口逗留,那是一片什么样的惨况?
一片被啃咬的痕迹,青紫的、红肿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我还记得当初差点被崔强强暴的噩梦,甄萃今天是遭人强暴了吗?狼狈成这样?
耿泓皱眉,招手让甄萃靠近,“你是怎么啦?遭人打劫?对了,你的钻戒呢?”
甄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伏在耿泓的身边,哭声不断。好一会,她才说:“今天我出去办事,谁知道下车后就给人跟踪上了,他们要抢我的手袋和钻戒,你看,”甄萃深处光秃秃的手指,“你送我的钻戒给抢走了,我还差点被……”
耿泓居然很平静,他笑着拍拍甄萃耸动的肩头,“算了,人没事就好,至于钻戒,我给你订做一个更大更美的,要不,你上珠宝店去,看看喜欢哪一款,我让叶秘书给你买过来!”
甄萃哭着连连点头,将头俯在耿泓的膝盖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好了,你回去洗个澡,别哭了。”耿泓柔声安慰,让甄萃进屋去。
我看着甄萃一瘸一拐的样子,这模样,不是我爱揣度,这样子,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相信她毫发无伤。我还惊讶地发现,甄萃比以前消瘦了很多,还有,她顶着两个脂粉掩盖不住的黑眼眶。这段时间,真的是把甄萃累惨吧?
“你不打算报警?”我问耿泓,以耿泓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任凭自己的老婆任人欺凌·而忍气吞声?
耿泓望着甄萃的背影,冷冷地横我一眼:“我还不够背吗?这一报警,事情还有完没完?让不让人安生啦?”
或者是吧,息事宁人总比诸事纷扰好,耿泓,确实需要平静地过完最后的时光。
“我走了,耿泓,你好好休息。”天色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走出院子给连岭打了个电话,让连岭过来接我。
走出不远,身后传来耿泓有气无力的声音:“笳笳,什么时候让连峻来一趟吧,我想和他聊聊……”
我楞了,其实,连峻屡次说要来看望耿泓,是我阻止了,我没有想到耿泓会主动提出要见连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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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连岭回了旭·星·月一趟,再回到家差不多是晚上十点钟。
我很困倦,但不能怠慢了工作,尽管耿泓多次表示我可以不用去上班,在家里等着员工向我汇报工作就可以。但我不能,我必须对得起耿泓对我的信任对得起旭·星·月的未来。今天我又和宏景地产签订了一单合约,负责宏景地产一个新楼盘的装修工程。我很感激张明庭,感谢他屡次给了我和旭·星·月机会。但张明庭含蓄向我表示,他和他的明星太太离了婚,,现在是自由人一个。
我感叹,这年头,离离合合太过稀疏平常,尤其是富有阶层,这是不是在遵循质量守恒定律?口袋里的钱多了,心里的爱就少了?至于张明庭的眼外之意,我没有去理会的必要。
开了院子的大门,借着淡淡的月光,我发现高挺的木棉树下站立着一个人。
我惊喜,这人竟然是连峻!他怎么一声不吭的就来了?
连岭含笑将空间留给了我们。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仰望着连峻,抚着他平整的外衣。
连峻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在我眼前一晃:“你忘记啦?你曾经亲自将钥匙交到了我手里。”
我恍然省起,连峻和连岭曾经不经意地闯进我的生活,但那是多久以前的陈年旧事?“你怎么会留着它?”
“很奇怪,是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着,没有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连峻握住我的手,“有时候,可能梦想会产生奇迹。”
我“扑哧”一笑,可我发现连峻的左手手心缠着纱布,我吃惊,赶紧拉着连峻进屋,灯光下,纱布是殷红的,血迹斑斑。
“你是怎么啦?”
“没事,”连峻轻描淡写地从我的手心里将大手抽出,“今天在火车站附近发现有几个流氓强奸一个女人,我发挥了解放军安民卫国的优良传统,和流氓打了起来。可惜我出现得太晚,那女人已经被……”
我的心一跳,这么会这么巧?“你看清楚那女人的模样了吗?有没有报警?”
“那女人长发披散,我没有看清楚她的样子,我想报警,但那女人慌慌张张走了……”
我努力回忆今天甄萃的穿着,“那个遭人强奸的女人,是不是穿着淡蓝色短裙,白色纱质上衣?”
连峻奇怪:“你怎么知道?”
果然给我猜中了,甄萃,确实是遭人蹂躏了,“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是耿泓的新婚妻子,名叫甄萃!她回家的时候我刚好在耿泓那。”
连峻吃惊,“那,耿泓知道啦?他什么反应?”
我摇头:“甄萃可能怕耿泓承受不了打击,只说遭人打劫。我只是奇怪,好端端的,甄萃怎么突然在火车站附近出现?那帮流氓在劫财的同时顺便劫色吗?”
连峻深思地摇头,“不,我发现是我在和流氓打斗的时候,一个小流氓在匆忙中从甄萃的手指上脱下了戒指,我看,是劫色的同时顺便劫财。”
看来是甄萃惹上了不该惹的流氓恶棍,才有今天的遭遇。这样的遭遇,对一个女人来说,会是一辈子的噩梦,永远也挥之不去的噩梦!可怜的甄萃。
“对了,今天耿泓向我提起想见你,你有时间就去看看他吧。不过你不要和他提起甄萃的事情,见了甄萃,你也假装不认识吧,免得难堪。”
“我知道,我和耿泓,是该好好谈谈了,你就放心吧,我从来都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我偎依着连峻,仰望着淡蓝的星空,只觉命运对我,其实已经是百倍眷顾。
“连峻,对耿泓,我很心痛,真的!心痛一个那么有才气的人要英年早逝,这些年,看着我父母去世,看着耿泓入狱,看着耿泓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而我却无能为力,我……”我哽咽着说不下去,“连峻,我真担心,那一天,你……”
连峻坚实的臂膀拥紧了我,“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知道不?你要顺顺利利得将孩子生下来,将耿泓的公司打理妥当,这对耿泓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你和苗青怎么样?”
连峻故作轻松:“苗青……她在团结和发动一切能团结和发动的力量,对我进行疲劳轰炸,不过,我是咬定青山不放松,这婚姻不可能有延续的余地。本来,草率的结婚已经是错误,现在,痛苦地维系婚姻更是大错特错。”
我可以想象连峻面临的压力到底有多大,苗青,婚姻几乎就是她的世界,离了婚就等于毁了她的世界,她怎么会轻易放连峻自由?这场持久战,到底要延续多久?
我闭上眼睛,靠在连峻的怀里,失败婚姻给人的伤害不亚于真枪实弹带来的百孔千疮。
连峻搂着我的肩头,在静夜如水中倾听彼此的心跳。
第二天,我给耿泓打了电话,说是连峻已经来到了X城,耿泓要我和连峻一起去看望他。
我原本怕耿泓难堪,本想避开他们两人的会晤,但耿泓已经开口了,我也不好推辞。
来到“北湖水乡”,耿泓已经在客厅里等候着我们。
连峻对耿泓的形销骨立感到吃惊。
昔日的好朋友见面,在经历了移情和婚变之后,裂痕如楚河汉界,一辈子不能修补,何况,耿泓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修补。
“你还好吗?”耿泓透过落地玻璃,望着户外的青青草,淡淡地问候。
这问候带有讥讽,我似乎闻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但连峻并不在意,他笑了笑,拉着我坐下,“很好。”
耿泓转动轮椅,回身看着连峻,久久地,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眼神里,凝成一支利箭,要狠狠地射向连峻。
暗流在涌动,于无声处起惊雷。
我心凉,后悔不该让连峻来见耿泓,男人最在意的莫过于尊严两个字,在耿泓看来,连峻是使他丧失了尊严的人,是敌人。他们的见面,怎么可能风平浪静?
我提心吊胆,害怕刺激了耿泓,害怕连峻难堪。
好一会,我看见耿泓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他在苍凉地笑:“人都快死了,还介意什么?”
一瞬间,浓重的伤感弥漫开来,在我们的心头和周围荡漾着。
“连峻,你会和乔笳结婚吗?”耿泓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话题。
连峻淡淡地笑:“为什么不?这仅仅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我倒要感谢你将来照顾我的孩子!”耿泓冷笑,“乔笳爱你,是因为你度量大吧?大到可以爱屋及乌?我以前怎么就没有看出你胸襟是海纳百川?”
我皱眉,耿泓这是干什么?根本就不顾及我和连峻的感受,或者,他就是要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出一出胸口的一股恶气?
“耿泓,这和度量关系不大,因为爱,所以包容而已。”连峻将了耿泓一军,他在讽刺,耿泓对我所做的一切是因为不够深爱,所以才会有伤害。
我感动,感谢连峻,感谢他的“因为爱所以包容”这一句话。
耿泓的视线从连峻淡然从容的黝黑脸庞转到我的脸上,一种挫败深深打击了他。
连峻似乎于心不忍,他刚要开口,但耿泓抬手制止了他:“或者笳笳选择你是对的,但愿你真的可以一直爱着,包容着。对了,你没有见过我太太吧?你们见一下。”耿泓轻唤,“甄萃,出来一下!”
我和连峻面面相觑,呆会的尴尬恐怕是免不了的了。
甄萃缓步下楼梯,渐渐走进了我们。
我被甄萃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她的眼皮浮肿,双目无神,肤色黯淡,脚步虚浮,甚至,我还觉得她神思有些恍惚。
这样子,简直就是老了十岁的甄萃。
甄萃一见我和连峻,嘴角一阵抽搐,可能是想起了昨天被流氓强暴的事情,也可能是在担心连峻将她被强暴的事情告诉耿泓。还好,连峻一副和她初见的样子,让她的紧张舒缓了下来。
我不忍心,对耿泓说:“甄萃精神不太好,让她回去休息吧?”
甄萃连忙摇头,沙哑着嗓音说:“哦,没事,我不累,乔总,你们喝茶吧?我来泡茶!”
耿泓抬起瘦如枯支的手指,捏了捏甄萃的手,柔声说:“你要是累了就去休息吧,我只是想介绍朋友给你,你知道,将来我走了,你也好有人帮你的忙,知道吗?”
甄萃突然掉泪,她动情地抱住了耿泓的双腿,将头埋在耿泓的双腿间,“不……你别说了,别说了……”
耿泓叹着气,抚着甄萃的头发,对我和连峻说:“我要感谢甄萃,感谢她对我的照顾。”
甄萃擦擦眼泪,深情脉脉地仰望着耿泓:“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情,耿泓,你不要说了。”
好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但愿他们都是出于真心。但是在我看来,甄萃,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是看上他的财富了吧?耿泓那么精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甄萃打什么样的如意算盘,但他还是接受了甄萃,他这是在填补因为我对他感情的缺失而存在的巨大漏洞吗?是一种出于对自己情感补偿的需要吗?他对甄萃,有多少真心?
但愿我是小人之心,但愿我的一切想法都是杞人忧天,其实,甄萃愿意用她的精力照顾一个不能给她未来的病人,耿泓愿意用他的财富去换取人生最后的一丝亮色,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如周瑜和黄盖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甄萃站起身,“我去泡茶给你们喝!”
耿泓笑了笑,对我和连峻说:“人的际遇很奇怪,是不是?现在,我倒想起了崔娆,自从她被我刮了一刀之后,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将我们吓了一跳。
耿泓赶忙让特护赶去厨房,不一会,甄萃出来了,她勉强地笑:“对不起,吵着你们了吧?”
耿泓拉住了甄萃,“算了,别泡茶了,再说孕妇喝茶不太合适,你坐一会吧。”
甄萃柔顺地坐在耿泓的身边,但我发现她的眼角却瞄着连峻,眼神不自觉地透出了些许复杂。
这一个上午,很奇怪的,耿泓絮絮叨叨地谈起了往事,包括当年他和崔娆在上海荒唐的一年光阴,他还向我道歉,是他狠狠伤害了我。可能是太久没有真正可以谈话的人了,我和连峻就这么陪着耿泓,看着他的神色像六月的天一样变幻。甄萃在一旁,强忍着不适,扮演着一个贤惠妻子的角色。
我看她的脸色时而发白,时而青绿,身子似乎还有些抖动,让她去休息,但她含笑拒绝,说不能怠慢了客人。
上午十一点了,一个电话打进了耿泓的家,甄萃赶忙去接电话。
突然,甄萃像见了鬼一样,将电话一抛,尖叫着,人直往后倒去。
连峻眼尖,他迅猛地箭步上前,抱住了甄萃瘦削的身体。
我和耿泓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能让甄萃昏厥过去。
当我们从“北湖水乡”出来的时候,甄萃正在高烧不退,她神志不清,胡话连篇,但又模糊不清。耿泓着急地让叶倩衣从医院里找来了医护人员,特别看护甄萃。
从那天以后,我就断断续续地从叶倩衣的口中知道甄萃得了抑郁症,经常要从医院里开回抗抑郁症的药物。
我也时常看见甄萃精神恍惚,消瘦不堪。
耿泓时常叹息,是他拖累了甄萃,他让人在X城新开发的一个大楼盘给甄萃买下了一栋别墅说是将来给甄萃的父母居住,说他命不长久,只能在金钱上满足她。但是很久了,我都没有见过甄萃的亲人来看望她。
转眼到了七月份,我的预产期到了,为了保险,我住进了医院。而耿泓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巨大的疼痛已经不是药物可以遏制,他几次昏迷,被送进了医院。
好几次,我隔着玻璃,望着昏迷中的耿泓,看着他形同骷髅,我潸然泪下。
其实,有好几次,耿泓曾不能忍受疼痛的袭击而选择自杀,但都被医生从死神的手里将他拉了回来。
我无比沉痛,如果可以让耿泓在睡梦中安然死去,这未尝不是一种巨大的快乐和解脱。但在道德上,生命不容我们忽悠和漠视,我们总在极力地挽留奄奄一息的生命,这到底是对耿泓的残忍还是仁慈?
七月十日的凌晨,我被阵痛袭击着,在睡梦中惊醒过来,我知道,我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这一天,很多人守在我的床边,连峻千里迢迢地来到了我身边,他申请了休假,准备陪伴我体验初为人母的喜悦。连岭一直以来都在照顾着我。叶倩衣,连日来在医院和公司两头跑,让我歉疚无比。我的哥嫂也回来了,他们,是我的血缘亲人。耿泓呢,在死亡线上挣扎,医生和我说,他可能会在这一两天里离开我们。我希望,他能够见上他的孩子最初和最后的一面才离去。
深夜,产房里,我被陌生的疼痛撕裂着,汗水浸湿了我的全身,我在辗转呼吸喘息疼痛呼叫,我的孩子,欲出未出,似乎在流连着母体的温热,我心急地希望我的孩子能安然出世,能在他的父亲离开之前健健康康地呈现在他父亲的眼前……
医生、护士,剪刀、纱布,无影灯,构成了深夜里的一道最神圣的风景线,在我的眼前徐徐铺开,我一深一浅地呼吸,和疼痛纠结成不可分割的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生命里最振奋人心的哭声,我孩子的哭声,我睁开被汗水浸湿的眼皮,惊喜地久久凝望着医生托着在我面前的孩子,这是一个可爱的女孩,有乌黑的头发,有大而有神的眼睛,多可爱的孩子!甚至,她被产道挤得尖尖的头部也很可爱。
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感觉轻松了很多,这会,可以让耿泓了无遗憾地去了。
早上九点,我还在睡梦里,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套间外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我惊醒过来,看见孩子就在我身旁的小床上,安静地陷入甜美的梦乡,这孩子,该去见见她的父亲了。
房间的门被推开,连峻进来了。他的两只眼睛红丝萦绕,想必是一夜未眠。
“乔笳,耿泓在外面,要求见见孩子……”连峻的声音有着难以压抑的伤感,“他,快不行了……”
我挣扎着下床,在连峻的搀扶下抱起来了孩子,这孩子,如果不能见上她父亲一面,对孩子而言,也是毕生的遗憾。
当我抱着孩子在门口出现,耿泓空洞的眼神霎时明亮起来,他的双手在颤抖,可惜没有力气举起手拥抱他的女儿。
气氛很凝重,死别的愁绪笼罩着每一个人。
耿泓的嘴角在抽动,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丝笑容,他看看我,在恳求:“乔笳,孩子……我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耿晴……好不好?有日……有月,希望她一生光明顺遂,无灾无难……”
这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后的祝福,最深沉的祝福!没有人可以拒绝。
我流泪,眼泪滴在孩子的脸上,将孩子惊醒了过来,耿晴,也跟着大哭。
叶倩衣,连岭和我的嫂子,在低低地悲泣。
唯有甄萃,冷眼相看眼前的悲剧,憔悴不堪的面容无动于衷。
耿泓的视线转向我身旁的连峻,“连峻……答应我,照顾好他们母女……好吗?一个再强的女人,也需要男人的呵护和怜惜,我希望……希望你的爱能一直延续下去……至于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过去了吧!”
连峻低下身体,紧紧握住耿泓如寒冬里抖动般枯萎的手,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会,真的会!我会将耿晴当作自己的孩子,一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耿泓干涩如树皮一样的眼角渗出了眼泪:“好……好……我谢谢你 ,谢谢你……”
突然,耿泓的身体急剧地抽搐,耿泓再次和疼痛正面遭遇,这一次,耿泓已经没有了力气,他在任凭病魔的宰割,听凭病魔的召唤……
医生将耿泓送进了急救室,这一次,或者耿泓再也不能从急救室里出来,因为他的心愿已了!
一旦牵绊一去,强大的意志力会随着脆弱的生命力一同消失。
下午三点,就是我女儿出生十二个小时后,耿泓在医院里病逝,这一年,他不过是三十五岁,年华大好前途无量的三十五岁。
短短的十二个小时,我经历了生和死的喜悦和悲伤。
我还在病床上,孩子嗷嗷待哺,对耿泓的葬礼有心无力。
甄萃是耿泓的妻子,但她精神不济,神思恍然,病体支离。
叶倩衣仅仅是耿泓的秘书,她不可能代理所有的一切事物。
幸亏有连峻,甄萃也给予足够的信任,所以,耿泓的身后事就在连峻的努力下妥当完成。
X城的青年才俊,装饰界的才子,生前无数的努力,最后只能占得公墓里的一方墓碑让他的女儿祭奠。
七月二十五日,叶倩衣让我抱着孩子和连峻一起“北湖水乡”去,说是律师要在今天宣读耿泓的遗嘱。
来到“北湖水乡”,公司里的高层在座,甄萃一身素衣,神情漠然,似乎耿泓的离去没有给她带来更多的悲伤。
耿泓的律师郑重取出耿泓的遗嘱,郑重宣读。
遗嘱里,耿泓将他所有的财产全部归入一个人的名下,这个人,出乎众人的意料,不是甄萃,而是他才出生十五天的女儿耿晴!我乔笳,是耿晴财产的执行者,在耿晴成年之前,负责打理公司的一切事物,直到耿晴有能力接管公司为止。
空气似乎凝固在律师宣读遗嘱的那一刻!所有的人,包括我,当然,最大震动的不是我,不是旁人,而是甄萃!是甄萃,她原本是耿泓财产的第一顺序的继承人。
“不!”甄萃“霍”的一声从沙发里站起来,指着我,像在看一个仇人,“这遗嘱一定是假的,是假的!是这个女人的杰作,我不接受!不接受!”
我无奈,摇摇头,“没有必要,甄萃,你错了!”
甄萃神情散乱,她冲上前,想抓住律师手里的遗嘱文本,“耿泓不可能这么对我,不可能!他说他的财产会全部交到我的手里!是他亲口说的!”
是的,在座的每一个人恐怕都想不到耿泓会有这样的决定,毕竟,在耿泓最后的岁月里,日夜侍候着耿泓的是甄萃。或者有很多人也和甄萃一样的想法,认为是我串通了律师,篡改了遗嘱,或者是捏造了假遗嘱。
律师一脸肃穆,一个闪身从助手的手里取过了一个信封,他将信封递给了甄萃,“耿太太,耿总对你有另外的交代。”
甄萃抓过了信封,撕裂了封口,雪白的信笺像甄萃的脸庞一样的惨白。
薄薄的一张纸,耿泓到底给予甄萃什么样的命运?
甄萃的手在抖动,像一面筛子。
突然,信笺从甄萃的手中飘落,如坠地的蝴蝶。
一声恐惧的尖叫从甄萃的口出射出,锋利如刀划过耳膜。
接着,甄萃缓缓倒在地上,僵直如死。
雪白的衣裙,飞瀑一样的长发,一纸信笺就在她的脚边。还有,鲜血从她的体内流出,渲染成一朵俗艳的红花……
在场的每一个人大惊失色,叶倩衣急忙呼来了救护车将甄萃送进了医院。
我缓缓捡起信笺,信确实是耿泓的亲笔所写,他的字迹我太熟悉了。
信笺里的内容让我惊心。
“甄萃,当你看完这封信,你估计就要疯了!是的,我就是要你疯狂,因为这是我对你的报复!”
“其实,我不该叫你甄萃,该叫你崔娆,是吧?崔娆,你太笨,居然将自己送到我的嘴边,让我有了报复的机会。”
“记得在银色梦幻,你在我最失落的时候来到我身边,我原本感激你的陪伴,但是,你最大的失误就是和我上床。你的身体我太熟悉,所以,我很快就确定你就是失踪已久的崔娆,你再次接近我,无非就是希望从我这获取财富,或者更重要的就是报复我曾经对你的无情。”
“我知道我和乔笳已经没有可能再走到一块,而你就是造成我和乔笳决裂的罪魁祸首,所以,我决定将计就计,你想不到吧?哈哈!”
我内心的震颤和惊惧无以伦比,我想不到这计中计,局中局是那样的不堪。
“这几个月来,我狠狠地折磨你,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摔跤的?记不记得半夜里惊魂的铃声是怎么响起的吗?你的抗抑郁药,你觉得有效吗?哈哈,我早将抗抑郁药换成了普通的维生素,而你居然没有丝毫的察觉。”
“当然,真正打击你的不是这些,你还记得那一次遭人强暴的事情吧?那将是你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那一次其实是我托人找了几个小流氓给你施暴了,可怜的你,还蒙在鼓里。”
“崔娆,我和你,算是一报还一报吧,为了报答你这段时间对我不眠不休的照顾,所以,我给你卖了一栋别墅,不过,我估计你不可能享受它的舒适,因为我断定,你在明白了真相之后,你迟早会疯狂致死的!那么,你不妨将别墅变卖,将款项当作是你治疗精神病的资金。”
……
我摇摇欲坠,我没有力气再阅读下去,我害怕自己读到更让人惊惧的内幕,让我一生不得安宁!
连峻扶住我,“乔笳,你怎么啦?”
我将信笺递给了连峻,凄然而笑,“甄萃就是崔娆,所有的一切,都在耿泓的算计之内……”
耿泓对甄萃的示好是假的,是在于稳定甄萃的心;耿泓让连峻到“北湖水乡”去是有目的的,他是要让曾经爱着连峻的崔娆狂乱……
甄萃对的我重重敌意,我也明白了,因为甄萃就是崔娆!
我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耿泓,对崔娆何其残酷!
连峻发出一声喟叹,抱住了我。我流泪,耿泓对我,已经很仁慈。
因为金钱,崔娆几近疯狂;因为报复,耿泓无情地摧残崔娆,看起来似乎是天理轮回,其实,这都是人性里的偏执和丑陋!
当我到医院里探望崔娆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耿太太流产了。我知道,那一定是崔娆遭强暴后留下的孩子。
医生继续说,耿太太疯了,必须送往精神病院治疗。
医院已经将崔娆隔离,我隔着玻璃,看见崔娆披散着头发,蜷缩着身体在角落里傻笑。
连峻和我说过,崔娆的血液里本来就流着疯狂的因子,这一回,她逃脱不了耿泓对她的诅咒。
崔娆,真的傻了吗?
是真的,我看见,有时候,她的眼神呆滞;有时候,她像一只野兽一样撕裂着自己的衣服,她啃咬着根本咬不动的木头,她舔着地板,流着口水,“呵呵”傻笑。
衣不蔽体,乱发飞散,尖叫和吼叫一声紧接着一声……
我心酸不已,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我曾经爱的人,耿泓,在精心设计了一个阴谋之后离开;崔娆,我曾经的闺密,在经历了财富对她的诱惑之后发疯了。
我泪流无声,远远地我看见连峻朝我走来,我才欣慰地发现,在残酷的报复和反报复的漩涡里,幸好,我还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第十六章 后记
一年后的夏天,傍晚,彩霞满天。
花树下,我在逗弄着耿晴,我的孩子,她已经满了一岁。
耿晴长得很像她的父亲,眉目清秀,聪明伶俐,是一个很可心的孩子。
这一年的时间里,我带着公司走过了低谷,随着房地产的回暖,旭·星·月的业务也在蒸蒸日上。
我用耿泓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儿童教育基金,专门资助失学的孩子,让因为贫穷而失学的孩子重返课堂。
我想,这是让耿泓的财富回馈社会的最好办法。
连峻的离婚大战战火连天,苗青誓死捍卫她那毫无存在意义的婚姻。
这一年的变端让我变得特别平和,我从不催促连峻,我知道他已经疲惫不堪。
在漫无边际的冥想里,我突然听见耿晴发出了一个让人惊颤的词语:她在叫“爸爸”!
我知道,“爸爸”这个词语在耿晴的心里没有丝毫特殊的意义,它仅仅是一个最简单的发音,但我很欣慰,过些日子,我会抱着耿晴,到耿泓的墓前让耿泓听一听他孩子对他的呼唤。
院子的铁门被打开,我微笑,是连峻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快,甚至,他还罕有地吹着口哨声。
我失笑,连峻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了,估计,苗青给他松绑了。
我回身,望定连峻。
连峻黝黑的脸庞上,汗水晶莹,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着光彩。
“乔笳,”连峻走进我,搂住了我回复纤细的腰身,亲了亲我的额头,“这回,我没有让你失望!我和苗青,终于离婚了。”
浓郁的笑意,但我看出了淡淡的失落,“你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领导说我的离婚案造成了消极的影响,所以,我只有脱下军装,准备专业了。”
我含泪,紧紧抱着连峻身体,“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多么舍不得离开军营。”
“这没有什么,得和失没有办法估算,更没有办法平衡,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我很平静地接受这个结局,乔笳,只要和你在一起,这就足够了!”连峻淡然如水地安慰我,“牺牲名利去解除捆缚身心的婚姻,这很值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耿晴踉踉跄跄地摇晃着身体趋近了连峻,她扯着连峻的裤脚,仰着头,呼唤着“爸爸”。
我脸红,连峻则“哈哈”大笑,他一把抱起耿晴,在她柔嫩的脸蛋上一亲,胡茬扎得耿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宝贝,你是在替你的妈妈向‘爸爸’求婚吗?”连峻揶揄着我,朝我眨着眼睛。
我脸红,抱过了孩子,“谁愿意嫁给你?”
连峻突然动情地抱着我和孩子,“嫁给我吧,越快越好,我们,已经等了很多年……”
是的,真的很多年了,从当初的相遇开始,到今天的重逢,超过了五年。五年,或者在人的一生中,五年仅仅是白马过隙的瞬间,但在历尽生离死别之后,这五年就显得无比漫长。
第二天,我和连峻一起去精神病院看望崔娆。
经过一年的精心治疗,崔娆的病情确实好转了很多。
奇怪的是,崔娆对往事失去了记忆,但是她似乎记得连峻,每次看到连峻,都会羞涩地笑着和连峻倾谈。
医生说,这可能是在潜意识里,崔娆有选择地失忆。
但是连峻毕竟是她深爱过的人,所以,崔娆选择记住了他,这就记住了青葱岁月里最美好的往事。
这结果很让人满意了,平静的失忆比痛苦地清醒要让崔娆轻松很多。
远远地,我和连峻望着崔娆,崔娆正弯着腰在花圃里除草。
短短的头发、合身的衣服、微微发黑的肤色,当然,因为长期服药的缘故,她的脸庞有轻微的浮肿。
“看到崔娆这样,我们该放心了。”连峻回身拥住了我。
沿着河边小路,披着细碎的光片,我和连峻漫步在浓密的树荫底下。
“连峻,我经常在想,如果不是被金钱所诱惑,崔娆和你,该是幸福的一对。耿泓,如果不是在情感上迷途,或者,我和他,能共度很多年。而我,如果不是你的爱和支持,我未必是今天的乔笳。”
连峻低头看我,“财富对人的诱惑永远都存在,情感会时常走进迷途,但是,我们需要足够的清醒和责任,这样,爱情和婚姻才会走得长远。”
我嫣然一笑,笑得连峻莫名其妙。
“我说错了吗?”连峻迷茫。
“不,你没有说错,对财富的渴求,适可而止就好,对爱情,则要孜孜不倦地追求,如果当初你和我轻易放弃了,可能,我们都会遗憾一辈子的。”
连峻和我相视而笑,我们的未来即将开始,我们的路会很长,但是我们会携手迈进。至于我们的爱情能走多远,这取决于我们对爱的认知,连峻说的,婚姻和爱情一样要经受无数的考验,只要用心,心底无私,心无旁骛,只要我们彼此信任,诚信无欺,我们的爱,可以走很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