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有两个外号，一个叫李大胡子。他的胡子生长很旺，从下巴一直连到鬓角，一天不刮就黑糊糊一片。若是一个礼拜不修理，得，不用画妆，就是一个猛张飞。李少说，他的毛全长到头上来了。

另一个外号叫鬼精。是生意场上朋友起的，意思是比鬼都精明。也不知是夸奖还是贬低。总之，这外号有些来历。

确切地说，李少不算是土生土长的东江人。他是湖南人，九十年代初，中国新闻社有一位记者写了一篇《八十年代看深圳，九十年代看东江》的新闻，就这么一吆喝，把李少从湖南吸引到东江来了。那时候工作难找，不像现在“民工荒”，很多工厂都不要湖南人。为啥？因为湖南是劳工输出大省，离广东最近，珠三角各县区的旮旮旯旯都塞满了湘军。人一多，就好闹事。湘人心齐，不打架则罢，一打，就是群殴，很可怕。所以，湘人免招。

李少一到东江，精明劲立马就显示出来了。他看大伙都像蜜蜂一样盯在各个工厂的门口，人家则根本就不去趟招工的浑水，自己白手起家当老板，收破烂。就在望角这一带转悠。刚开始他骑了一部烂单车，货架两边挂上两个大箩筐，装些矿泉水瓶和易拉罐。遇到纸皮、棉絮的都打成包，码在货架上。别人收破烂喜欢吆喝，鼓起腮帮子喊：收废品罗——

他不。在车龙头中间架起一个电喇叭，一按开关，就会响起很时髦的流行歌曲。谢军的《那一夜》，陈瑞的《白狐》等，男男女女，恩爱缠绵，正把人们听得来劲时，突然插进一句广告：收破烂罗——

很雄厚的男中音，刚猛有力，像纤夫的号子。一下子吸引住了望角三街六巷人们的眼睛。

谁在收破烂啊？

喏，就是那个大胡子。

李少就这样成了李大胡子。

一招鲜，吃遍天。李大胡子就凭他的电喇叭超过了同行的生意。每天都能看他蹬着单车驮着小山一样的破烂驶上废品站。

遇到阴雨天，李大胡子把收来的废品进行分类整理。把各种各样的书籍卖给摆地摊的老蔡，不论大小、厚薄，统统五毛钱一本。他按斤收过来，再按本卖出去，这一倒腾，利润就成倍翻。对新收到的报纸，李大胡子看到有中意的文章，咔嚓一刀剪下，塞满一个信封（控制在不超重的范围内），贴上二毛钱邮票，寄给那些诸如《读者》之类的选刊杂志，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杂志社寄来的推荐费。这一招，比那些初学写文章的作者赚的稿费还要多。

半年后，李大胡子扔掉了两个轮的单车，换成了三轮车，并且还单独租了一间房子，这让同来打工的老乡们大开眼界。直呼李大胡子有经济头脑。让老乡们更为惊奇的是三年后，李大胡子在望角买了一套房子，正式成为了东江人。

李大胡子成了东江人后，还是以收破烂为生，不过这时他已在三中旁边开了家废品收购站，请了三个工人，算得上真正的小老板了。

闲暇时，他也和本地人一起打麻将。他会说客家话，也会说白话，一撇一个调，很地道。

一次，在三中校长家打麻将，校长莫家棠输了钱，让老婆再拿点，老婆不肯，俩从就争吵了几句。老婆一赌气，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莫校长翻箱倒柜找不出半个子儿来，大家只好不欢而散。临走时，教初三语文的刘老师发了一通感慨，他说：这个世界表面上看起来是男人的，其实全掌握在女人手中。

这话大伙听了也只是笑笑而已。李大胡子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前两天，江北一家名叫“女人世界”商城准备开业，他在那里收废品，了解到这家商城正在征集开业广告语，一等奖一万元。李大胡子一琢磨，就把刘老师的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写了下来，并在后面加了七个字：女人世界，欢迎你！寄给了“女人世界”筹备组。

结果得了一等奖。

这广告语一挂出来，很有轰动效应。东江市文化艺术界知名人士老贾头说，想想看，这何止是一个商城的广告，这简直就是目前社会的真实写照嘛。高，实在是高！

一句话，一万元。鬼精的李大胡子出了名。

还有一次，同样是在莫校长家中打麻将，他们几个已成了老麻友了。正打着，李大胡子的手下进来报告说，主管望角片区的头头老秦出了车祸，住院有两三天了，是不是去医院回收点洋酒、好烟之类的礼品。

这类的生意李大胡子经常做。

大家听后，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现在当官的住院就是发财，除了送红包，那高档烟酒肯定堆成了山，凭李大胡子多年的关系，现在去打五折都能交易。

李大胡子却不吭声。

手下人催促说，有一家烟酒店的也准备去呢，我们再不动，恐怕来不及了。

李大胡子吐了一口烟圈，依然不急不躁地问：老秦伤到哪里了？

手下说，伤到了头部，据说很严重。

李大胡子笑了，把手一抹说，开牌，开牌，不管他了。

莫校长不解，问，这么好的机会白白让给人家？

李大胡子说，这老秦如果不是伤了脑子，而是伤了胳膊、腿，现在去医院送礼的人应该排成了串。而今，伤势严重，绝对没有一个傻瓜去送礼。你们想想，伤的轻，这人还有用。伤的重，送也白送。官场上的人，个个都贼似的精，谁会白送？

这一番高论听得众人目瞪口呆。结果也确实如此，不多久，另外一家老板果然两手空空跑了回来。

如果李大胡子只是“鬼精”也许还不值得我为他大书一笔，他真正打动我的是下面的故事。

李大胡子在望角打拼了10多年，却一直没有结婚，按照他的生活条件，应该说找个漂亮的女人是不成问题的。但是他却爱上了一个离了婚的小媳妇，阿美。

阿美是望角有名的美人，从小能歌善舞，婀娜多姿。在广州读完卫校后，就嫁给了片区头头老秦的大公子。这秦大公子很花。没有结婚前，阿美一直不让秦大公子突破自己的最后防线。这一招也确实厉害，秦大公子为了得到阿美，不得不提前结束快乐的单身生活。没想到第一夜，秦大公子竟发现阿美不是处女。这还得了，秦大公子又是打又是骂的，小美视死如归，咬紧牙关不流露出半点口风。这样闹了三个月，俩人分道扬镳。几个月后，阿美生下一个女儿，长相也确实不像秦大公子。有知情人说，那小孩像阿美上卫校的老师。因为那老师曾来看过阿美。

李大胡子爱阿美，还有一个人也爱阿美。这个人就是望角土管所的杨所。杨所的老婆得了偏瘫，长年卧床不起。杨所就把眼光瞄上了阿美。

这两个男人就成了情敌。像两头公牛样时不时就要撞一下。

李大胡子对阿美说，我是真心爱你，为了你，我可以不要性命！

杨所也说，我也是真心爱你，虽然我年轻大点，但是我会心疼女人。我那老婆病那么久了，我不都忍心抛弃她，做人就是要讲良心。最后一句，很让阿美感动。

两个男人，让阿美无所适从。

这年头，有情有义的男人越来越少。

事有凑巧，偏偏阿美这时得了病。尿多、腰痛、腹泻。刚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休息几天也就好了。没想到越来越严重，送到医院后，两个男人都来侍候。你一三五，他二四六，很默契，一个比一个殷勤，把住院部的女人都羡慕坏了，做女人做到这份上，值！

但是等到化验结果一出来，大家都傻了眼。阿美是严重性肾功能衰竭，需要换肾。

第二天，杨所就不再出现了。

李大胡子来了，把医生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丢下一万块钱，也消失了。

阿美从幸福的天堂一下子跌到地狱的深渊，哭的伤心欲绝。她不怨别人，只怨自己命苦，几次要跳楼寻死，都被年迈的母亲死死拽住。

一个星期后，李大胡子再次出现在阿美面前。原来李大胡子瞒着阿美做了检查，他的血型与阿美相配，HIA抗体与阿美相符。肾源匹配成功。李大胡子要把自己的肾捐献给阿美。

做出这个决定后，李大胡子回了一趟老家，把所有生意上的事全部安排好，这才赶回阿美身边。

李大胡子说做就做，当天晚上两人就进行了换肾手术。

手术后，阿美出奇地成功。

然而，李大胡子却不行了，整天发烧，说胡话。手术已经康复的阿美问医生怎么回事？

医生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

看看日渐虚弱的李大胡子，阿美毅然穿上婚纱在医院里同躺着的李大胡子举行了婚礼。

那一天，整个医院里的人都为这一对新人洒下了感动的泪水。

半个月后，李大胡子闭上了双眼。阿美哭的死去活来。

要去殡仪馆火化的时候，阿美亲自给李大胡子换衣服。这一脱光不打紧，发现李大胡子竟是一个畸形男人，不但重点部位光溜溜的，而且小雀雀竟如少年儿童一样没开过河。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人家李大胡子说，他的毛全长在头上了。医生也说，这次换肾李大胡子明知凶多吉少，但为了阿美，慷慨赴死，真是位爷们！

世人皆唏嘘不已，唯有杨所却说，鬼精的话怎么能够相信呢？他都这样了，干吗还要跟我抢来抢去？他那里不能干，肯定会用手的。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