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有一座山,它就在我身边,然而直到今天,我才仰望它,了解它,颇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味。
那座山,叫罗浮山。
“乱峰四百三十二,欲问征君何处寻。红翠数声瑶室响,真檀一炷石楼深。山都遣负沽来酒,樵客容看化后金。从此谒师知不远,求官先有葛洪心。”
唐代诗人皮日休的诗,一个“乱”字贴切地形容了罗浮山的险、峻、奇、秀,一个“深”字道尽了罗浮山承载的人文历史的根深悠远。
我虽不求官,却也崇尚葛洪。
盛夏的罗浮山,将一片清凉馈赠给所有人,而它得到的回馈是我的赤子之心,这颗心是“忍耻含垢,苦已利人”。
要么行走江湖,要么悬壶济世。葛洪做到了两全齐美。
金庸的江湖,早已没有刀光剑影。侠客的故事,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悄悄流传,不动生息,却足以造就传奇。
白莲湖,许是仙女遗落凡间的镜子,“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那倒影了多少年的楼阁,是云雾折射的浪漫山水。一如千年前李白仗剑走过的天涯。
我走过梅山别梦,不寻梅,也不寻梦。一来,为了凭吊赵师雄的遗憾。那种与梅仙子稍纵即逝的相会,道尽千百年来文人士子渴望不可得的惆怅。这种缺憾与不完美,让人生更多想象的可能。二来,为了眺望狮子峰与天空交界的壮美。那一抹醉心的蓝,足以洗涤我的尘埃。那远空的呼唤,足以舒展我绵长的忧郁。独立于天地间,深呼吸,忘我,与风长啸,何等逍遥。我若爱梅,定爱它形影单只,身形萧索。而不仅仅是迷恋它冬日的盛放。
会仙桥,它就在那里,不垢不净,不生不灭,我来与不来都没任何关系。而桥下跳动的流水,却是有声的,悦耳的,抚慰着我的听觉神经。仿佛诉说着凄美的故事。我将与它共同体会一段奇遇吗?君在那头,我在这头?如果青苔知道答案,会否在我抚摸过的地方,绽出美丽的纹路?
我从这头走到那头。会否有一个“众妙之门”等着我?
我站在水陆之间,远远仰望,紫气空中升,吸露玉为颜,白云缥缈游,天上犹人间。
朝圣的路充满虔诚与不安。那条路连接的是人间与天上。很长却又很短,很短却又很长。
我踩着轻盈的步伐,是为了掩盖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一个不可言说的“缘”么?
一切平静都不是平静。一切平静的表面,都蕴含运动的本质。万物是生发的,绝非静止。
拾级而上,我看到一个宫观。器宇轩昂不为过。正如清代陈恭尹诗云“轻风澹馀云,仰见岩岫高,真宫敞峻宇,飞陛临层霄。”
古老的麻石条铺成的台阶让它显得如此质朴厚重。褪色的琉璃瓦,在告诉世人,它的年龄与底蕴。灰青的色调刷新我的视线。是的,它没有金碧辉煌的格调。它更成熟,更沧桑,更低调,更内敛,甚至激起我的怜惜。然而,朴素的外表,难以掩盖它尊贵的光芒。那是道法之光,是真理之光。
它就是“冲虚观”。
正如明代黄佐的诗云“上窥无复色,下际宁有渊。永言保冲虚,冥心同太玄。”
老子认为,“大盈若冲”。“冲”就是虚,只有冲虚,才能真正地丰盈和完满。
虚实本相生,阴阳可负抱。比西方矛盾论早了两千多年。我不得不膜拜祖先广博深邃的智慧。
冲虚观之名为公元1087年宋朝哲宗皇帝所赐,近千年来一直沿用。现在的观门匾额“冲虚古观”出自清代督粤使者瑞麟。
“典午三清苑,朱明七洞天。”门联意味深长。
“典午”即“司马”,东晋皇室姓,道明了冲虚观的创立时间。
“朱明”即朱明曜真,它是道教典籍记载的十大洞天之一——朱明曜真之天。与清虚之天、空明之天、太玄总真之天、三元极真之天等九大洞天,完美构成了我国“天人合一”与“道法自然”的洞天福地文化,成为珍贵的不可替代的自然与人文双重景观。
当我的思绪还在洞天福地的版图神游,一位道士装束的年轻人猝不及防闯入我的视线。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也许,说的就是他。
洁白庄严的道袍,温润如玉的气质,让人心生欢喜与宁静。
清修之地,来了我这样一个人间烟火。故事多了悬念。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道长,有礼了。”人间烟火向神仙弟子行了一个不标准的礼。
年轻的道长教会了我一个道教的阴阳互抱手礼。我侧耳听到他悦耳的嗓音,一如会仙桥下的流水。温柔地,流过我的心扉。
彼时,岁月静好,无须多言。
同是天涯有缘人,相逢不必问出处。我对他一无所知,正如,他对我也一无所知。但又何妨?真正的友谊,不必天长地久,不必处心积虑,也许,就在寂静中,感受彼此存在。
有一种气场是彼此相吸的。也许我们是同道中人。
道长给我讲了观中许多楹联。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三副。
“色相自天留,梦迥古洞春归,风引蝶衣过别院;元机随地见,谈次碧山人到,月移花影上疏帘。”
“丹烧采药,鼎沸芟茶,浑忘岁月非真懒;尘净即仙,蕴空是佛,啸傲烟霞独自闲。”
“跳出是非门,翘首仰瞻真化境;同登清净地,欢心细听步虚声。”
这三副联出自清代秋江钓叟的手笔。它是用儒家的口吻语调,镶入佛家的用词,漾出道家的意境。儒道释是混然融和在一起的,没有任何违和感。相反,有一种包容的气度。这三副联同时体现了儒家的微言大义,温婉含蓄,道家的缥缈深远,虚极静笃,佛家的禅意禅理,睿智沉着。
道家望成仙,禅门求成佛。玄机禅理互为一体,这在我国道家宫观中是难得一见的。这反映了罗浮山“道佛共存,同山共兴”的宗教特色。真正体现了包容,平等的宗教理念。
道教自信旷达,海纳百川的气度,让人肃然起敬。
年轻的道长讲解完楹联,又意外地给我一个惊喜,我又一次猝不及防。
当他打开一间古老的厢房时,他一个行云流水的动作护住了我,“小心!有浊气!”
他的动作柔中带刚,流动生风。他是否有内功?全真龙门派的内功?
温润如玉也只是现象,刚健雄心却是本质。不矛盾,道家讲究的就是刚柔并济。
也许,我遇到的是一个武林高手?我似乎明白了“气”这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气”它看不见,摸不着,无色,无味,但确实存在。我回想起,他和我说过,每当冲虚观大殿的瓦上有树叶时,上空会自动出现一股真气,须臾间,树叶轻轻飘落。
也许,正直的练武之人,都自带真气。
他打开的那间厢房里,存放了历朝历代见证冲虚观普济众生的珍贵文物。包括“燮元赞运”“朱明洞天”“道存橐龠”“惠民佑顺”。
其中“燮元赞运”是清代嘉庆皇帝因吕祖有保佑河堤巩固之功所敕封吕祖的封号。“惠民佑顺”则是嘉庆七年(1802)时任两广总督吉庆剿匪有功而奏请皇帝为罗浮山葛洪庙颁赐的御匾。“道存橐龠”是民国时期,冲虚观因救济香港患鼠疫的同胞有功,受香港三华医院(东华医院、东华东医院、广华医院)获颁的匾额。
在历史文物面前,我何等渺小。我能做的是,把这些文物放在心里,去感受,去珍惜,去爱护。
何止是御赐牌匾?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树都很古老。无论是屋脊上精美绝伦的金龙戏珠,还是那口有裂痕的铜钟。无论是大殿前默默见证了沧桑巨变的伍百岁金丹桂,还是那棵柒百多岁仍余香袅袅的九里香。
我从九里香旁边走过,它把远古的清香赠予我,而我回赠它一汪倾慕的秋水。它的树身苍劲,虬枝峥嵘,然而却不服老似地吐出层层新绿,开出点点密密的小白花。阳光雨露依然毫不吝啬眷顾着它、呵护着它。在道法的加持下,它延年益寿,神采奕奕,长成了一段传奇。
离着九里香不远,是一方神圣的天地,那是稚川丹灶所在。
一层薄薄茸茸的青苔铺在丹灶、石阶上,让一切赋予了生命与美好。我何其有幸?能立在稚川丹灶旁边,细细聆听年轻的道长讲解久违的道法?敲开潜藏的道心?我试图拨开人间的重重迷雾,去寻找本真的自我,去探索众妙之门。
须臾,时间悄悄凝固。我不记得今夕何夕,今处何处。也许,我成了一抹青苔,或是一滴水珠,我成了万物……
年轻的神仙弟子没有辜负人间烟火的虔诚。在宗教和世俗之间,已没有明显界限。我能感受,道法的温度,神性的温度。是的,一切都那么温润。如雨后的阳光,洒在汉白玉上。
我更愿意,用哲学和文学的目光,去追寻道法的内涵与真谛。
宗教是神圣的,传道弟子也是神圣的。我始终相信,有一座桥,连接着宗教与世俗。那座桥,是真、是善、是美。
比邻丹灶的是葛洪先师的洗药池。泠泠泉水,濯我足兮,青青香蒿,祛疟疾兮。儒家赋予它现实主义的意义,道家赋予它浪漫主义的灵性。
儒家经典《诗经》反反复复出现采药的佳句。如“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采采卷耳,不盈顷筐”,“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这种远古先民的传统,被道家吸纳,成为独特的中草药文化并写入经典《抱朴子》《肘后备急方》《千金要方》《本草纲目》等等,成为祖国宝贵的中医中药文化遗产。
葛洪先师在舍断离荣华富贵与功名利禄后,与妻子鲍姑归隐山林,普济众生,著书立说,成为千古佳话。可以相象,这对神仙眷侣在瘴气横生的亚热带丛林里苦苦寻觅良草,疲惫却快乐着,艰苦却充实着。这样的生活,比之在殿堂挥斥方遒更浪漫更有意义。
葛洪与鲍姑的这种情怀才是真正的大爱大仁。无论现实多么残酷,理想依然散发着闪耀的光芒,如朱明曜真之火,“朗朗光晶,肃肃火兵”(明代黄佐)。
如今,葛洪先师的中医中药已得到后世的发扬光大。中国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屠呦呦先生正是从《肘后备急方》获取灵感,科学地提炼出青蒿素,为当今世界人民作出卓越的贡献。
由此可见,宗教在出世的同时,是可以做到普世关怀的。远的如葛洪先师悬壶济世,普渡众生。如邱祖带着全真十八子远赴西域规劝成吉思汗清静无为、敬天爱民,成就“一言止杀”的传奇佳话。近的如冲虚观救助因鼠疫困扰的香港,以及当下做的修桥铺路、情系教育、敬老爱幼种种公益善行。
时间的短暂,让在乎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珍贵。罗浮山的水,我还来不及去嬉戏,罗浮山的石,我还来不及去轻抚。来不及回望,那烟霞深锁的宫观。来不及问候,那温润如玉的君子。
简短的朝圣之旅划上了不舍的句号,却留下了悬念与玄机。罗浮山是一个巨大的众妙之门,留待我去发现,去了解,去研究。
谨以明代张铎的诗献给那山那观那道。
“灵山雄粤境,积翠静沉沉,石壁飞泉漉,松崖结雾阴。野花迎客笑,山鸟向人吟,独立烟霞外,谁论黄绮心。”